首頁/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94章 平川(2)
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_第594章 平川(2)

奶奶,麗媚把手裡的菜放進竹籃裡,我媽說,我爸從來不會修漏水的水龍頭。

老太太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會的。她說,他給我修過這口井的軲轆。那年軲轆軸斷了,沒人會修,你爸蹲在井邊搗鼓了一個下午,用廢鐵片打了一個新的軸套上去,比原來的還牢。後來用了十來年,一直沒壞過。

她說著把手伸向井口,指腹摸了摸軲轆的鐵軸。那鐵軸確實不是原裝的,手工敲打的痕跡還隱約可見,邊緣被磨得光滑了,泛著一層暗暗的光。老太太的手停在鐵軸上面,拇指來回蹭了兩下,像在摸一個很久遠的名字。

他什麼都會,就是不讓人知道。老太太說,他把什麼都藏起來。畫的地圖藏,寫的字藏,修好的東西也藏,修完了就走,不讓人謝他。

麗媚沒有說話。她站起身,走進了正中間那間屋子。那面貼滿地圖的牆壁在晨光裡清清楚楚的,每一張紙的邊角都微微卷起來,投下細長的影子。她走到牆跟前,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從最左邊那一張看到最右邊那一張。那是平川縣的區域性圖,畫的是縣城以北的三十里山路,每一個彎道、每一座石橋、每一棵標誌性的大樹都標了出來。她沿著那些線條走了一遍,發現所有的線條最終都會向同一個方向——西北。

她退後一步,重新看整面牆。十八張圖,從區域性到整體,從縣城到周邊,從山勢到水系,一層一層疊上去,像一棵樹在紙上生長。而最中間那一張平川全境圖上,畫盡此圖,當歸那四個字在晨光裡格外分明。那個字的最後一筆微微拖長,像一個人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最後一眼。

她忽然明白了。他畫這些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厲害。他是為了回來。他把每一條路都畫得清清楚楚,把每一個路標都標註得一絲不苟,是因為他打算走,也打算記得怎麼回來。

可是他沒回來。

麗媚站在牆前面,抬起手,指尖懸在字最後一筆的上方,沒有碰上去。她怕一碰,那些筆畫就散了,像乾透的墨跡沾了水,洇開,化掉,什麼都留不住。

身後傳來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那年臘月,他把最後一張圖釘上牆,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我問他看什麼,他說看看畫全了沒有。我說畫全了又怎樣。他說畫全了,就該回家了

老太太頓了頓。他說的家,不是這兒。

麗媚把手放下來。她轉過身,看見老太太倚在門框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面牆上。陽光從老太太的身後照進來,把她花白的頭髮鍍成淡金色,臉上的皺紋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柔軟了,像一張被捂熱了的紙。

奶奶,麗媚說,我想去那個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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