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95章 歸去來兮(1)
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_第595章 歸去來兮(1)

那條路從縣城出發,先是石板路,兩旁的房子漸漸稀了,店面成了人家,人家成了田地。石板路的石板被踩了幾十年,邊緣磨得圓潤,縫裡長出細細的草,貼著地面爬,踩上去軟軟的。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石板路沒了,接上一條黃土路,路面被雨水衝得溝溝壑壑的,中間兩道深深的車轍,落著牲口的蹄印,有圓的,有裂成兩瓣的。

麗媚走得不快。她手裡攥著那張老張給她的地圖,偶爾停下來比對一下路邊的參照物——一座石橋,一棵歪脖子的柳樹,一間歇了腳的茶棚,棚子早塌了,只剩下幾根柱子在風裡撐著,頂上爬滿了藤。地圖上標的都對得上,只是那些線條從墨跡變成實景的時候,她覺得心裡有點不大踏實。好像那些畫在紙上的彎道太乾淨了,落在地上的時候卻到處是碎石和落葉,踩上去沙沙地響,帶著一股泥土的潮氣。

王飛跟在她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始終保持那個距離。路窄的時候他就走在路邊的草坡上,核桃木棍戳在土裡,拔出一個個小坑。他沒有問還有多遠,也沒有看日頭,就那麼走著,偶爾停下來把棍頭上的泥蹭掉,再跟上來。

走到一處岔路口的時候,麗媚停住了。地圖上這裡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三棵樟樹,可她站在路口看過去,只看見兩棵——一棵大的,一棵中等的,第三棵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樹樁,斷面已經發黑,周圍新冒出一圈細小的枝條,嫩綠嫩綠的。

她蹲下來看那個樹樁。樹樁的斷面很平,是被人用鋸子鋸斷的,年輪一圈一圈的,最外圈的顏色淺一些,是近年才長出來的。她用指尖摸了一下斷面的邊緣,木刺紮了一下指腹,有一點疼。那年的人畫這張圖的時候,第三棵樟樹還在。後來樹倒了,可圖上還畫著它。

樹會死,麗媚自言自語,但地圖上它還活著。

王飛走近了兩步,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樹樁,又看了看她,沒說話。但她的餘光看見他把核桃木棍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很輕地扶了一下她的後腰,像是在她蹲著的時候給她一個支點,又像是在告訴她他在。

她站起來,收了地圖,選了左邊那條路。路窄下去,兩旁的草越來越深,野生的牽牛花到處爬,藍的紫的纏在灌木上,把枝條壓彎了。有一叢長得太密的,幾乎把路封住了,麗媚用手撥開枝條往過走,牽牛花的藤蔓在她手腕上繞了一下,涼涼的,滑滑的,一鬆手就彈回去了。

穿過那叢花之後,眼前忽然開闊了。一片谷地出現在面前,不大,四面是低矮的丘陵,種著梯田,田裡的稻子黃了,穗子沉甸甸地垂著,在風裡一層一層地翻浪。谷地中間有一條小河,窄窄的,水很淺,看得見河底的卵石。河上有一座石橋,單拱的,橋面的石板磨得很光,邊角長滿了青苔。

麗媚站在谷地的邊緣,看著那座橋。地圖上這座橋標得特別細,橋拱的弧度、橋欄的柱子數目都畫了出來,橋面上還畫了兩個小小的人形,一高一矮,並肩站著,手牽著。她盯著那兩個小人看了很久。圖是那人的手筆,那兩個小人的筆觸和周圍的山水完全不一樣——山水的線條是穩的、收斂的、一絲不苟的,而那兩個小人的線條是松的,筆尖幾乎在紙上跳了一下,像是畫的人畫到那裡的時候手忽然輕了。

她走過去,上了橋。橋面比想象中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她走到橋中央,停下,靠在石欄上往下看。河水從橋洞底下流過,水聲細碎,幾條小魚在水裡一竄一竄的,銀白色的肚皮在日頭下閃一下就不見了。她把手伸出去,手指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

王飛也走上了橋,但沒有走到她旁邊。他停在橋頭,核桃木棍拄在橋面上,背對著她,面向來路,像是替她看著那個方向。風從谷地裡吹上來,把他那件舊衣服的後襬吹得微微揚起。

麗媚在橋上站了很久。久到她感覺到石欄的涼意從掌心透進來,久到那些小魚遊了好幾圈又游回來,久到谷地那邊的梯田裡有人開始割稻子,鐮刀割斷稻稈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嚓,嚓,嚓,像節拍器一樣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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