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是去年秋天調到縣裡的。明面上的職務是縣文化館的資料員,實際上是上面派下來查這條線的。周主任是什麼時候跟他搭上的,我還沒摸清楚。但今天玉蘭看見他們倆一塊兒上山,說明事情快了。
賀先生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夾進那沓紙裡。他看著晨光,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晨光,你爸信裡說,意思是他們那七個人要散了。有的調走,有的換防,有的——有的可能已經不在隊裡了。你爸寫這封信的時候,這個盒子還沒有送到我這裡來。他是提前把東西交出來了,怕萬一到了調防的時候來不及。
晨光聽見自己的聲音問:我爸現在在哪兒?
賀先生看了他很久。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噗地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賀先生的影子在身後的牆上晃了晃。信上沒寫他現在住在哪兒。這個盒子是他託人輾轉送過來的,中間經了三個人的手。送盒子的人說,你爸出發之前留了話——如果他半年之內沒有訊息,就讓我把盒子裡的東西交給省裡來的人。半年已經到了。
晨光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又像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他想起了信裡最後那句話——爸很好,別擔心。那個拉得長長的字的鉤。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兩隻手,手指頭不知不覺地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賀先生把一隻手伸過桌面,覆在晨光的手背上。那隻手粗糙、溫熱,掌心有幾處老繭,硌著晨光的指節。你爸是個硬氣的人。他走之前跟我說,萬一他有什麼,讓我把你照顧好。我答應了。這條線走到現在,我手裡經手過多少東西我自己也數不清了。但你是你爸託給我的最要緊的一樣。
晨光抬起頭。賀先生把那隻手收回去,站起來走到灶房,很快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放在晨光面前。先喝口水,暖暖。今晚別回去了,在我這兒住。明天一早我上趟鎮裡,你留在家裡,把門看好。不管誰來,都不要開。
劉幹事要是來了呢?
誰來都一樣。賀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笑意又露出來了,淡淡的,只在唇邊停了一下。你爸教的,字的捺要收住。人也是,該收的時候收住。
晨光把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燙的從喉嚨滑下去。他看著賀先生轉身走到院子裡,重新檢查了一遍門閂和頂門的木槓,又走回來,從牆角的木匣子裡翻出一把剪刀,走到灰布跟前,把布從牆上取下來,疊好,壓在枕蓆底下。那面青磚牆露出來了,中間那個磚洞已經用剛才抽出來的那塊磚重新填回去了,從外面看跟周圍的牆面沒太大區別。
賀先生做完這些,在凳子上坐下來,又拿起那沓紙翻了翻,翻到其中一張,目光定住了。晨光湊過去看,那張紙上畫著一幅簡圖,線條很粗,像用炭筆匆匆勾出來的,畫的是山的輪廓和幾條彎彎曲曲的路。圖中有一個位置畫了個圓圈,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字。晨光辨認了一下,是兩個字。槐樹底下畫了一道橫線,橫線底下有一個小小的箭頭。
這是那張地圖。賀先生低聲說,剛才在山上看的時候我沒太在意,以為只是存檔的。現在看來,你爸畫這張圖的時候,箭頭指的方向——他用指尖點了點那個箭頭,——指的不是出口。是出口往北再走半里地的位置。那裡還有什麼東西,他沒寫在信裡。
賀先生把圖紙拿起來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突然,他放下圖紙,快步走到牆邊,把牆角的磚又抽出來,探手進洞摸了半天。他摸出一個扁扁的鐵盒子,比剛才那個小得多,通體漆黑,沒有鎖,只拿一根鐵絲纏了幾道。他把鐵絲解開,掀開盒蓋,裡面躺著一枚紐扣。銅質的,褪了色,表面磨得光滑鋥亮,邊緣有一圈細細的花紋。紐扣背面刻著幾個極小的字,賀先生拿到燈下看了半天,念出聲來:七。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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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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