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跟著賀先生出了院門。雨剛停不久,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面上汪著一窪一窪的水,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賀先生把馬燈用一塊灰布蒙了大半圈,只留一道窄窄的光照著腳底下的路,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腳步輕而快,像兩隻貼著牆根移動的影子。
出了巷口往北走,過了三棵大柳樹,就到了後山的山腳。這條路晨光平時也走,春天來挖薺菜,秋天來撿柴火,但夜裡走還是頭一回。雨後的山路上泥濘不堪,腳踩下去能陷進去半寸深,鞋底上沾了厚厚一層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賀先生走在前面,馬燈的光在地上晃出一小片暖黃,照著泥水裡的腳印和石子。晨光盯著那片光走,不敢看別處,山道兩旁的樹影在暗夜裡黑乎乎一團一團的,像是站著什麼人。
走了一刻鐘光景,山道拐了個彎,賀先生停下來。他把馬燈往高處舉了舉,光照出一棵老槐樹。那棵槐樹歪著脖子長在山坡上,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皴裂著,像一張老人的臉。樹底下果然有一塊青石板,半埋在泥土裡,石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溼漉漉地泛著暗綠的光。
賀先生把馬燈遞給晨光,蹲下去。他先用手摸了摸青石板周圍的泥土,又摳了摳石板邊緣,然後兩手扣住石板兩側,一使勁把石板掀了起來。石板底下是個淺坑,坑裡一個鐵皮盒子露出來。盒子不大,比巴掌寬一些,鐵皮已經鏽了,表面起了層層疊疊的鐵鏽疙瘩,像撒了一把褐色的粗鹽。賀先生伸手把盒子捧出來,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又翻回去。盒蓋上鎖著一把小鐵鎖,鎖眼是不規則的四邊形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從牆洞裡摸出來的鑰匙,插進鎖眼。有些澀,他左右轉了轉,咔嗒一聲,鎖開了。他把鎖取下來放在青石板上,掀開盒蓋。
晨光舉著馬燈湊過去。盒子裡塞著油紙包著的東西,一層一層裹得嚴嚴實實。賀先生小心地解開油紙,露出裡面一沓紙。紙的顏色已經發黃了,邊角卷著,有的地方洇了水漬,但字跡還能看清。最上面一張是一封信,信紙折得整整齊齊,信封上寫著賀雲山同志親啟幾個字,筆跡是端正的楷書,一筆一畫都極工整,與王飛那潦草急迫的字完全不同。
賀先生沒有拆那封信,只是把整沓紙連同油紙一起拿出來,放進自己長衫裡面的暗兜裡。他重新把鐵皮盒子蓋上,鎖好,放回坑裡,又拿青石板壓住了。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從晨光手裡接過馬燈。
走吧,回去再說。
兩個人順著原路下山,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晨光忽然聽見右側的林子裡的一聲輕響,像什麼人在暗處踩斷了一根枯枝。他的腳頓了一下,賀先生也同時停住了。兩個人在山道上站了一會兒,一動不動地聽著。夜風穿過樹梢,嗚咽似的響了一陣,又靜了。剛才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
賀先生把馬燈的光壓得更低了些,只留一線黃光貼著地面,拉著晨光加快腳步往山下走。晨光覺得自己後背上有一道目光追著,涼涼的,像一片貼在皮膚上的溼樹葉。他不敢回頭,低頭盯著賀先生的鞋後跟,一步一步地跟著,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回到院子裡,賀先生把院門閂好,又在門後頂了一根粗木槓。兩個人進了堂屋,賀先生才把馬燈擱在方桌上,取下燈罩讓火苗亮起來,又從暗兜裡掏出那沓紙,放在桌面上。他看了看晨光,說:去把門簾放下來,再拿個凳子過來坐。
晨光照做了。他在賀先生對面坐下來,看著桌上那沓黃紙。燈光照著紙頁的邊緣,那些捲起的邊角泛著毛茸茸的光。賀先生把最上面那封信拆開,從裡面抽出信紙,展開看了起來。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上停一停,眉毛時而皺起時而鬆開,嘴角的紋路一會兒深一會兒淺。看了好一會兒,他把信紙放下,又拿起底下幾頁紙,一份一份地翻看。
晨光坐在對面不敢出聲。他看著賀先生的面孔在燈光下一明一暗地變換表情,聽著堂屋裡自己的心跳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響。花貓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了,跳上凳子挨著晨光蜷下來,溫熱的身體貼著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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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幹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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