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米特雷斯庫知道,這份回覆肯定會引來德軍聯絡官的不滿甚至斥責。但他必須頂住。這不僅僅是戰術層面的討價還價,更是一場微妙的心理戰和政治仗。他在試探德軍的底線,也在為後續可能更多的類似命令,樹立一個“先例”。
果然,不到兩小時,一名德軍派駐第5師的聯絡官,一位名叫霍夫曼的中校,就氣沖沖地找到了師部。他身材高大,穿著筆挺的德軍野戰灰色制服,臉上帶著日耳曼軍人特有的傲慢與不耐煩。
“杜米特雷斯庫將軍!”霍夫曼甚至沒有完全敬禮,就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羅馬尼亞語說道,“貴師的回覆令人無法理解!‘十月革命’農場只是蘇軍外圍一個普通的支撐點,根據我軍情報,守軍力量薄弱,士氣低落!貴部擁有絕對的兵力優勢,一次果斷的突擊就能解決問題!為什麼要拖延24小時?時間就是生命,就是勝利!元首的軍隊正在東線每一個角落高歌猛進,我們不能因為盟友的……猶豫,而貽誤戰機!”
杜米特雷斯庫平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誠懇”的無奈:“霍夫曼中校,我非常理解貴軍追求速勝的決心。但是,作為前線指揮官,我必須對我士兵的生命負責。您所說的‘兵力優勢’,是建立在紙面上的。我的第23團在之前的防禦戰中承受了不小的壓力,需要時間恢復戰鬥力。至於貴軍的情報……”他頓了頓,拿起一份師屬偵察分隊剛送來的、明顯帶有誇大成分的報告,“可能與我們的前線觀察有所出入。蘇軍在那個區域的防禦,比想象中要頑強得多。沒有充分的炮火準備和空中支援,我計程車兵衝上去,只是送死。我相信,這也不是貴軍希望看到的,盟友之間需要的是有效的配合,而不是無謂的犧牲。”
他特意強調了“盟友”和“無謂的犧牲”這兩個詞。
霍夫曼中校的臉漲紅了,他想反駁,但杜米特雷斯庫擺出的“客觀困難”和“對士兵負責”的姿態,讓他一時找不到太好的切入點。他只能強調:“將軍!這是命令!軍指揮部的命令!必須執行!”
“中校,”杜米特雷斯庫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語氣變得強硬了一些,“我並沒有拒絕執行命令。我只是在請求執行命令所必需的先決條件。如果軍指揮部認為我的評估過於保守,我願意親自陪同貴軍派出的觀察組,前往最前沿陣地,實地評估敵情和地形。但在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我無法拿我士兵的生命去冒險,進行一場註定失敗的進攻。如果因此導致戰線出現漏洞,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他把“責任”二字咬得很重。這是一種隱晦的威脅——如果你們逼著我打,打了敗仗,責任你們也要承擔一部分。
霍夫曼死死地盯著杜米特雷斯庫,似乎想從這位羅馬尼亞將軍平靜而堅定的臉上找出怯懦或敷衍的痕跡,但他失敗了。他最終狠狠地一跺腳:“我會將貴師的態度,如實向軍指揮部報告!希望將軍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說完,他怒氣衝衝地轉身離去。
望著霍夫曼的背影,杜米特雷斯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第一回合,算是頂住了。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敖德薩的戰事越是焦灼,德軍施加的壓力就會越大。柏林那位元首的耐心是有限的,而羅馬尼亞軍隊這種“出工不出力”的狀態,不可能永遠瞞天過海。
他走到電臺前,口述了一份發往布加勒斯特總參謀部,並轉呈國王陛下親閱的密電。在彙報了前線情況和頂住德軍壓力的過程後,他在電文最後寫道:
“……陛下,德軍催促進攻甚急,疑我已漸生。雖暫以理由拖延,然非長久之計。敖德薩乃斯大林明令死守之城,蘇軍抵抗意志極其頑強,每進一步,皆需付出血之代價。臣必恪守陛下訓令,竭力保全官兵,然亦需朝廷(他用了這個略帶古意的詞,指布加勒斯特的決策核心)早做籌謀,應對德方可能之更大壓力及翻臉風險。第5師全體將士,時刻準備為羅馬尼亞之最終命運,流盡最後一滴忠誠之血。”
電波載著前線的沉重與將軍的忠誠,飛向遙遠的首都。而在敖德薩城外,夕陽正緩緩沉入被硝煙染成暗紅色的地平線之下,將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暮色之中。圍城還在繼續,殺戮遠未停止。對於杜米特雷斯庫和他計程車兵們來說,每一個黎明和黃昏,都意味著新一輪的煎熬與在鋼絲上行走的、無聲的戰鬥。他們既是這場宏大戰爭的參與者,更是自己祖國在命運漩渦中,努力掙扎求存的一枚棋子。而執棋者,正在布加勒斯特的王宮裡,進行著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關乎國運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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