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的冬日,陰冷而潮溼,寒霧籠罩著城市,彷彿也給科特羅切尼宮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來自軍方、保守派議員乃至內閣內部或公開或隱秘的反對聲浪,如同這冬日的濃霧,不斷滲透、積聚,最終化為沉甸甸的壓力,匯聚於埃德爾一世的肩頭。
這位年邁的國王,此刻正面臨著他執政生涯中,或許是最為艱難的一次抉擇。一邊,是他寄予厚望的兒子所描繪的、充滿不確定性卻也閃爍著希望光芒的改革之路;另一邊,是維繫了數十年、雖不盡如人意卻至少保證了國家存續和表面穩定的舊有秩序,以及維護這一秩序的龐大既得利益集團。
他的書桌上,擺放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檔案。一份是米哈伊的研究小組剛剛呈送來的、更加細化的《憲政改革草案(初稿)》,裡面詳細闡述了向君主立憲制過渡的步驟、議會的權力邊界、公民權利保障條款等,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對未來的憧憬與理性的設計。另一份,則是以格奧爾基元帥為首的軍方將領,以及三位內閣重臣聯合提交的《關於當前局勢與改革風險之陳情書》,措辭恭敬,但核心強硬,幾乎將改革等同於動搖國本、自毀長城,並暗示若強行推動,恐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埃德爾閉上眼,手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他的一生,就是一部與各種危機搏鬥的歷史。他習慣於乾綱獨斷,習慣於在複雜的棋局中落下那決定勝負的一子。但這一次,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遲疑。這不是外敵入侵,可以用大炮和刺刀去應對;這不是宮廷政變,可以用鐵腕和清算來平息。這是一場發生在他所建立的體制內部的、關於國家靈魂與未來方向的理念之爭。
“難以預料的後果……”他喃喃自語。他太清楚這些老部下們的潛臺詞了。軍隊的不穩,是他絕對無法承受的底線。但同樣,如果他此刻扼殺改革,不僅會沉重打擊米哈伊的威望和熱情,更可能讓這個國家失去最後一次自我更新的機會,最終在僵化與腐敗中慢慢窒息,或者被那個強大的東方鄰國以另一種方式吞噬。維持現狀,看似安全,實則是通往慢性死亡的道路。
他召見了格奧爾基元帥。沒有在正式的書房,而是在一個更私人的小會客室,只有他們兩人。
“揚,”埃德爾沒有使用軍銜,而是用了舊日的稱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從你還只是個毛頭小子軍官開始。”
格奧爾基元帥緊繃的臉上線條稍微柔和了一些:“回陛下,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埃德爾點點頭,“我們一起經歷了太多。你告訴我,以你一個軍人的直覺,我們現在這艘船,還能在舊航道上行駛多久?”
格奧爾基沉默了片刻,挺直了腰板:“陛下!只要您在,只要軍隊穩定,這艘船就能一直行駛下去!那些所謂的改革,不過是些不懂實際的文人墨客的空中樓閣!他們根本不知道外部的環境有多險惡!”
“險惡……”埃德爾重複著這個詞,目光銳利地盯著對方,“那麼,依你之見,是維持一個內部怨聲載道、效率低下,僅靠軍隊強力維持的表面穩定,更能抵禦外部的險惡?還是嘗試建立一個更能凝聚民心、激發活力的新體制,更能讓我們的國家擁有真正的力量?”
格奧爾基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最終說道:“陛下,改革的風險太大!我們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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