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外交人民委員部的談判桌上,羅馬尼亞代表團發起了又一輪攻勢。薩納特斯庫將軍,以其職業軍人的身份,對“軍事需要”提出了質疑:“元帥先生,各位將軍,”他轉向在場的蘇聯軍方代表,“對德作戰的主要戰線正在向西推進,羅馬尼亞境內的軍事價值正在下降。我們理解保障交通線的需要,但‘戰略要地’的定義過於模糊。我們希望明確駐軍的具體目的、大致區域,以及一個明確的時間節點——比如,以歐洲戰事正式結束,德國簽署無條件投降書為終點。”
蘇聯軍方代表,一位表情冷硬的將軍,立刻反駁:“戰爭形勢瞬息萬變,任何僵化的時間表和地點限制,都可能束縛紅軍的手腳,危害盟軍的共同事業。希特勒的軍隊還在負隅頑抗,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在巴爾幹方向發起反擊?保障紅軍的行動自由,是最高優先順序。”
沃伊庫外長則從法律和政治角度切入:“這樣的條款,即使冠以‘暫時’之名,其實際執行效果與軍事佔領無異。這將在國際社會引起誤解,損害蘇聯作為一個解放者而非佔領者的形象。我們提議,是否可以換一種形式?例如,羅馬尼亞政府主動‘邀請’蘇軍在特定期間內使用某些軍事設施,並共同組成協調機構管理相關事務,而不是由蘇聯紅軍最高統帥部單方面決定。”
這又是一場意志和智慧的較量。羅馬尼亞人深知,他們無法完全拒絕蘇軍的存在,但他們必須竭盡全力給這個存在套上韁繩。他們不斷地爭辯、解釋、甚至近乎懇求,強調過度駐軍對羅蘇長期關係的毒害,強調一個主權受到尊重的羅馬尼亞對蘇聯的潛在價值。
米哈伊王儲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在一次非正式的工作晚宴上,他避開莫洛托夫和維辛斯基,與一位看起來相對溫和的蘇聯中層外交官交談,看似隨意地提及:“如果駐軍問題能夠以更尊重我方主權的方式解決,我相信埃德爾國王陛下在國內推行親蘇政策時,將獲得更廣泛的支援,也能更有效地壓制國內那些……不和諧的聲音。” 這是一種隱晦的提醒:一個合作、穩定的羅馬尼亞王室政府,比一個被駐軍條款激怒、充滿反蘇情緒的無政府狀態,對蘇聯更有利。
最終,關於駐軍的條款被修改為:“為完成對德共同作戰之最終目標,蘇聯紅軍得在羅馬尼亞境內之主要交通線(具體清單見附件一)沿線,駐紮必要之部隊,其駐紮事宜由雙方軍事代表組成的聯合軍事委員會協調管理。一俟對德戰爭在歐洲範圍內以德國無條件投降形式正式結束,所有基於本條款之駐軍應開始逐步縮減,並在最終和平條約簽署後六個月內完全撤離。”
附件一的清單,經過激烈爭吵,被限制在幾條主要鐵路幹線和康斯坦察等少數港口。雖然“逐步縮減”和“最終和平條約”仍然是模糊概念,但畢竟寫入了“完全撤離”的最終目標和時間框架(儘管與和平條約掛鉤,而和平條約何時簽署主動權仍在大國手中)。這遠非完美,但相比最初的草案,已是巨大的進步。羅馬尼亞守住了一條模糊但存在的法律底線。
此外,條約還規定了羅馬尼亞將繼續提供軍隊對德作戰(這符合羅馬尼亞自身收復失地和展現盟友價值的需要),解散所有法西斯組織(這無可厚非),以及——在米哈伊極力堅持下——寫入了“羅馬尼亞作為一個獨立主權國家,其領土完整與政治獨立應得到尊重,其內部事務應由羅馬尼亞人民自行決定”的原則性條款。這一條款,在未來將成為羅馬尼亞在國際場合和法律上扞衛自身權利的重要依據。
關於王室的地位,條約沒有明確提及,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許。斯大林那句“如果能夠順應歷史潮流,自然可以繼續發揮其團結國家的作用”,就是蘇方不在此刻強行廢除君主制的訊號。對米哈伊而言,這就夠了。
1944年9月12日,一個陰沉的莫斯科下午,停戰協定簽字儀式在克里姆林宮一個側廳舉行。沒有盛大的慶典,只有凝重的氣氛。米哈伊王儲代表羅馬尼亞國王,莫洛托夫代表蘇聯政府,在厚厚的一疊檔案上籤下了各自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當米哈伊放下筆,抬起頭時,他感到的並非喜悅,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沉重。他保住了國家獨立和主權的名分,避免了即時被吞併或徹底軍事佔領的命運,王室得以存續。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羅馬尼亞揹負上了沉重的經濟枷鎖,蘇軍以“暫時”之名留在了國土上,未來的政治走向被埋下了巨大的隱患。這是一個用巨大代價換來的、喘息的機會。這不是勝利,這是一場慘烈的、不得已的止損。
儀式結束後,莫洛托夫例行公事地與米哈伊握了握手,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希望這能成為我們兩國關係的新起點。”他公式化地說。
米哈伊用力地回握,目光堅定:“這取決於我們雙方如何共同書寫接下來的篇章,莫洛托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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