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城地下,並非只有誓言之井一處隱秘。守墓人族長在接到林楓緊急召見後,沉默良久,最終,以枯瘦的手指,在簡陋的城防地圖上,點出了幾個極其隱蔽的、位於城牆防禦圈最深處、依託天然岩層開鑿加固的古老洞窟。這些洞窟入口隱蔽,內部空間不小,且有獨立的、不易被察覺的通風孔道與地下水源(與誓言之井並非同源),是守墓人先祖留下的、用於躲避極端災難的避難所。知曉其存在的,歷代只有族長和極少數核心族人。
“將這些地方,清理出來,儲備最低限度的清水和乾糧。”林楓對著守墓人族長,也對著在場的蘇月如、巖山、沐清音等人,下達了命令,“將所有未滿十四歲的孩子、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重傷未愈或失去行動能力的病患……全部轉移進去。由木靈族和潮汐神殿各派可靠人手,負責照料與守衛。城破之後……他們,是最後的火種。”
這是最理性、也是最殘酷的命令。意味著一旦城破,這些被轉移的人,將與地上的戰鬥、犧牲、乃至屠城徹底隔絕。他們或許能倖存下來,在黑暗的地底,依靠有限的儲備,等待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來自外界的救援,或者,在寂靜中慢慢耗盡生命。但至少,他們不會被當場屠殺,不會被築入“焚城京觀”,或許……能為曙光城,留下一點微弱的血脈與記憶。
命令下達,執行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並非公開的抗命,而是一種沉默的、固執的、瀰漫在老人、孩子、甚至部分傷員之間的抗拒。柳娘子緊緊抱著望晨,縮在角落裡,任憑負責轉移的婦人如何勸說,只是搖頭,眼淚無聲地流,卻不肯鬆開孩子。學堂裡的孩子們,似乎也感應到了大人間那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氣氛,當工匠們試圖組織他們排隊前往“安全的地方”時,幾個大點的男孩紅著眼睛喊:“我們不走!我們要和先生一起守城!”更小的孩子被嚇哭,一片混亂。
最讓執行命令的戰士和工匠們感到無力與心碎的,是那些老人和重傷員。
在靠近城牆根的一排簡陋窩棚區,幾個負責清點轉移名單的荒石堡戰士,遇到了一個斷了條腿、靠在牆根曬太陽的老兵。老兵姓馮,大家都叫他馮瘸子,是當初跟隨巖山從荒石堡來的老卒,在一次採石事故中為救同伴被砸斷了腿,再也站不起來。戰士將轉移的命令告訴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被攙扶上板車的其他老人。
馮瘸子眯著昏花的老眼,看了看那些被抬走的同伴,又看了看眼前年輕戰士焦急而沉重的臉,佈滿皺紋、如同風乾樹皮般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極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安詳的笑容。他擺了擺枯瘦如柴的手,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娃子,別費勁了。我老馮,這輩子,跟著巖山堡主,從荒石堡走到這裡,打過豺狼,殺過龍獸,壘過這堵牆……該見的見了,該受的受了。這條腿,就丟在砌牆的石頭下面了。”
他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不遠處巍峨的城牆,和城牆上那些忙碌奔走、加固防務的身影,眼神變得悠遠而渾濁:
“現在,讓我走?往哪兒走?鑽到地底下的老鼠洞裡去?聽著上頭你們打生打死,聽著牆塌了,人死了,聽著那些龍崽子在咱們家裡放火殺人……然後,在漆黑冰涼的地底下,等著餓死,渴死,或者……被挖出來殺掉?”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和一種不容動搖的執拗:
“不啦。娃子,我老馮,雖然瘸了,走不動了,可眼睛還沒瞎,耳朵還沒聾,心裡……也還沒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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