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的意識是被刺骨的寒意拽回來的。不是那種帶著腐鏽味的陰寒，而是深海特有的、能滲進魂魄縫隙的冰冽。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晃動，濃得化不開的深藍包裹著她，細碎的光點在遠處浮沉，那是海底最深處才有的、近乎凝滯的微光，此刻卻像鬼火般晃得人眼暈。

四周一片狼藉，斷裂的紅珊瑚枝椏斜插在黑色海沙裡，斷面還沾著暗紫色的黏液，幾縷破碎的深藍色綢緞在海流中飄蕩。她想抬手揉一揉發沉的腦袋，魂魄的形態卻在海水中晃了晃，像一捧隨時會散掉的月光。指尖劃過冰冷的海水，沒有絲毫觸感，只有無邊的虛無順著指尖爬上來，纏得她心口發悶。就在這時，一道銀色的身影撞進視線，讓她瞬間忘了呼吸。是朱厭。他蜷縮在一堆暗褐色的火山岩碎塊旁，那些岩石稜角鋒利得能割破鮫人的鱗片，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支撐。他平日裡束得一絲不苟的銀髮完全散開，像一匹被揉皺的銀錦，幾縷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沾著細小的沙粒和珊瑚碎屑。他的眉頭緊緊蹙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嘴唇毫無血色，甚至泛著一絲青灰，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若不是昭昭的魂魄對生息格外敏感，恐怕會以為他已經沒了氣息。

“國師！國師！”昭昭的聲音在海底炸開，帶著哭腔，卻發不出半點實質的聲響。她急得眼眶發熱，透明的魂魄竟泛起一絲淡淡的粉色，她拼命朝著朱厭飄過去，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臉頰，看看他是否還有溫度。可指尖卻徑直穿過他的皮膚，像穿過一團霧氣，沒有碰到任何東西。昭昭的手僵在半空，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死了，現在自己應該是靈魂狀態。是朱厭擋在她身前，替她扛下了致命一擊。看著朱厭毫無生氣的模樣，昭昭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思考。她知道，朱厭是凡人之軀，沒有法術護體，在這樣的深海里根本撐不了多久。沒有空氣，壓強會壓碎他的內臟，冰冷的海水會凍僵他的血脈，再拖下去，他一定會死在這裡！“不行，不能讓他死！”昭昭咬緊牙關，透明的牙齒咬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她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意念，回憶著朱厭曾經教過她的凝神之法。她試著將魂魄裡的力量凝聚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朝著身邊的一塊小石子伸去——指尖穿過石子，一次，兩次，三次……魂力在快速流逝，她的身形越來越透明，幾乎要和海水融為一體。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指尖突然傳來一絲微弱的觸感，像碰到了一團柔軟的棉花。昭昭猛地睜開眼，看到自己的指尖竟微微泛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而那塊小石子，竟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動了一下！有效果！昭昭心中一喜，連忙加大意念，將所有的魂力都匯聚在雙手上。她的魂魄開始劇烈顫抖，淡金色的光暈越來越亮，卻也越來越不穩定，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她飄到朱厭身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將他的身體翻過來。可剛一碰到他的肩膀，就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壓下來，她的光暈瞬間黯淡了下去，魂魄像是被撕裂般疼痛。“國師，對不起，再忍一下。”昭昭在心裡默唸著，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透明的眼眶裡滾落，卻在接觸海水的瞬間化作了細小的光點，消散在深海里。她深吸一口氣，將魂力全部灌注在手臂上，終於吃力地將朱厭的身體翻了過來。朱厭的後背一片狼藉。深色的衣袍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的皮膚上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傷口邊緣翻卷著，鮮血早已在海水中凝固成暗紫色，周圍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腫，甚至能看到幾塊細小的珊瑚碎片嵌在肉裡。昭昭看著那道傷口，心臟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她知道，這是為了護她才受的傷。她不敢耽擱，用盡全身力氣，將朱厭的身體“抱”了起來。他的身體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凡人的血肉之軀在魂魄看來，像是一塊沉甸甸的鐵塊，剛一抱起，昭昭就覺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壓得變形，淡金色的光暈瞬間黯淡了下去，連帶著她的身形都變得透明瞭幾分。海流不斷地衝擊著她，好幾次都差點將朱厭從她懷裡衝出去，她只能拼命將他抱得更緊，魂力一點點流逝，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不知遊了多久，就在昭昭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上方突然傳來一絲微弱的光亮。那光亮很淡，卻像一顆啟明星，瞬間照亮了她的希望。她眯起眼睛，看到那光亮越來越清晰——是海面透下來的光！昭昭心中一喜，瞬間又有了力氣。她加快速度，懷裡的朱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睛。昭昭不敢怠慢，拼盡全力向上遊，金色的光暈越來越亮，她的魂魄卻越來越透明，連帶著朱厭的身體都開始微微晃動。

突然，一股強勁的暗流從側面襲來！昭昭猝不及防，身體被狠狠撞了一下，懷裡的朱厭瞬間滑出去半截。她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伸手去抓，指尖堪堪勾住他的衣領，魂力卻在這一瞬間耗損大半，她的手臂瞬間變得透明，幾乎要消失不見。“不能放手！絕對不能放手！”昭昭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朱厭拉回來，重新抱在懷裡。她調整姿勢，避開暗流，繼續朝著海面游去。不知又過了多久，在一陣劇烈的衝擊後，她終於帶著朱厭衝出了海面！冰冷的海風瞬間裹住了他們，帶著鹹溼的氣息，吹得昭昭的魂魄微微發顫。她抬起頭，看到天際線處正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第一縷陽光正刺破黑暗，像一把金色的利劍，瞬間將海面染成了一片金黃。黎明來了。昭昭的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她正想低頭看看朱厭的情況，卻突然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啊——！”尖銳的慘叫聲劃破清晨的寧靜，在海面上遠遠傳開。昭昭低頭看去，只見被陽光照射到的手臂上，竟然冒出了一縷縷白色的煙霧，魂魄凝聚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緊接著便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那些水泡還沒來得及破裂，就化作了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劇烈的疼痛讓昭昭的魂魄劇烈顫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力在飛速流逝，手臂的位置變得越來越透明，幾乎要消失不見。她下意識地想躲開陽光，卻發現陽光已經鋪滿了海面，根本無處可躲。“怎麼會這樣？”昭昭驚恐地縮了縮手，下意識地躲到了朱厭的身後。陰影籠罩下來，疼痛感瞬間減輕了幾分，她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現在是靈魂狀態，而魂魄最忌陽氣，尤其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陽氣最盛，對魂魄的傷害更是致命的！若是再被陽光照射，她一定會魂飛魄散！可太陽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像潮水般漫過海面，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金色。昭昭躲在朱厭的身後，只能看到他蒼白的側臉，他的胸口依舊起伏微弱，卻比在海底時好了一些。她知道，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必須儘快把朱厭送到岸邊，否則他還是會有危險。昭昭深吸一口氣，忍著手臂的劇痛，再次抱起朱厭的身體，朝著岸邊的方向游去。陽光一點點攀升，灑在海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朱厭的身體投下的陰影越來越小，昭昭只能拼命調整姿勢，儘量讓自己躲在陰影裡。可還是避無可避。陽光掃過她的肩膀，瞬間傳來一陣比手臂更劇烈的疼痛——那疼痛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扎進她的魂魄裡，肩膀的位置瞬間變得透明，魂力像決堤的洪水般流逝。昭昭的眼淚混著海水滑落，視線漸漸模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一點點消散，意識也開始變得渙散，懷裡的朱厭似乎也變得越來越重，幾乎要將她的魂魄壓散。“堅持住……再堅持一下……”昭昭咬著牙，嘴唇因為用力而泛出一絲透明的白色。她的小腿又被陽光掃到，劇痛傳來，她踉蹌了一下，差點鬆開懷裡的朱厭。她連忙穩住身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國師送到岸邊，一定要讓他活下去。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海浪撞擊礁石的轟鳴聲——她看到岸邊的礁石群了！可就在她以為希望就在眼前時，一股更大的海浪朝著他們撲來！昭昭來不及反應，被海浪狠狠拍中，身體瞬間被掀飛，懷裡的朱厭也脫手而出，朝著礁石的方向飄去。“國師！”昭昭目眥欲裂，不顧陽光的灼燒，拼命朝著朱厭飛去。她的後背被陽光完全照亮，劇痛傳來，魂魄像是被烈火焚燒，她卻絲毫不在意。她伸出手，終於在朱厭快要撞上礁石的前一刻，再次抓住了他的衣領。可這一次，她的魂力已經耗盡。昭昭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幾乎要和空氣融為一體，意識也開始渙散，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她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她看著懷裡的朱厭，想著軟軟，最近大家一起相處的時光，心中滿是不捨……就在昭昭的意識快要消散，魂魄幾乎要透明到看不見的時候，懷裡的朱厭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後緩緩睜開，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焦急。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卻眼神清明，一眼就看到了躲在他身後、虛弱得幾乎要消散的昭昭。“昭昭！”朱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觸碰昭昭，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看著昭昭透明的身體，看著她手臂上還在冒著白煙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朱厭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抬手朝著自己的胸口一召。掛在他脖子上的墨玉吊墜瞬間發出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那光芒像一層薄紗，緩緩展開，將昭昭的魂魄輕輕包裹住。昭昭只覺得一陣溫暖的力量湧來，疼痛感瞬間消失，渙散的意識也清醒了幾分。她看著那道青色光芒，認出這是朱厭之前在溫泉的那個——墨玉吊墜。平日裡他總是將它貼身戴著，連洗澡都不肯摘下來。卻沒想到，此刻竟然成了她的救命稻草。青色光芒越來越亮，將昭昭的魂魄一點點吸入墨玉中。昭昭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溫柔地包裹著，魂力不再流逝，反而有了一絲微弱的回升。她看著朱厭蒼白的臉，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任由那道光芒將自己完全吸入墨玉。當最後一絲魂魄進入墨玉時，吊墜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恢復了原本的深黑色，靜靜地躺在朱厭的胸口。做完這一切，朱厭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在海水中。他喘息著，伸手抓住胸口的墨玉吊墜，將它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握住了全世界。他能感覺到吊墜裡傳來的微弱魂力，知道昭昭暫時安全了，但如果不盡快找到地方為她穩固魂魄，她還是會有危險。朱厭掙扎著，從懷裡摸出乾坤袋，手指顫抖著開啟。袋子裡的藥材撒出來好幾樣，他顧不上撿，只摸出一枚淡紅色的丹藥——。他將丹藥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力量順著喉嚨滑下，緩解了幾分身體的虛弱。他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身體，帶著乾坤袋，拼盡全力朝著岸邊游去。海水冰冷刺骨，後背的傷口傳來陣陣劇痛，每劃一下水，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他的肉。可他卻絲毫不敢放慢速度。終於，腳下傳來了堅實的觸感。朱厭踉蹌著爬上沙灘，沙子柔軟卻冰冷，他跌坐在地，再也沒有力氣動彈。他抬起頭，看到最後一縷陽光恰好完全躍出海平面，金色的光芒鋪滿了整個沙灘，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海風吹過，帶著清晨的涼意，朱厭喘息著，將墨玉吊墜貼身收好，緊緊貼在胸口，感受著吊墜傳來的微弱溫度。休息了片刻，朱厭掙扎著站起身，身體依舊虛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隨時會跌倒。他朝著遠處的城鎮望去，隱約能看到幾縷炊煙，客棧的方向就在那裡。可剛走沒幾步，他的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他扶住身邊的一塊礁石，穩住身形，後背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透過破碎的衣袍滲出來，滴在沙灘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痕跡。“昭昭，再等一下，我們馬上就到了。”朱厭低聲說著，聲音沙啞卻堅定。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拖著沉重的步伐，踉蹌著朝著客棧的方向走去。陽光越來越盛，金色的光芒灑在他的身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溫暖。可他卻絲毫不在意，手裡緊緊攥著乾坤袋，胸口貼著墨玉吊墜，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前方走去。他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他必須儘快回到客棧，找到穩固魂魄的藥材，為昭昭煉製丹藥。他不能再失去她，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