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裡,穿絳紗半臂的胖婦人正撥算盤,她約莫四十歲出頭,面容白淨,眼角眉梢皆帶笑意,腰間繫著杏色宮絛,掛著塊羊脂玉牌——正是扶桑館掌櫃杜娘子。見阮昭昭進來,她立刻放下算盤迎上前,笑眼彎成月牙:“哎喲,這位姑娘看著面生,卻是眼生的貴人!快請坐,快請坐!”拉著阮昭昭往主位引,又吩咐侍女:“沏壺今年新採的雨前龍井,把剛做的桃花酥端上來。”
阮昭昭坐下,指尖拂過椅上雲錦錦墊——上面繡著扶桑花圖案,針腳細得連花瓣脈絡都清晰可見。她開門見山,將銀票放在桌上:“杜娘子,我今日來,是想借貴館溫泉一用。要最好的池子,價錢不是問題。”
杜娘子指尖剛觸到銀票邊緣,目光掃過票面數額時,原本彎著的笑眼瞬間亮了——那硃紅印章下的數字,足夠尋常人家過上半年安穩日子,連她這見慣了權貴的掌櫃,都忍不住心頭一動。但她畢竟是扶桑館的主事,面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指腹輕輕將銀票往阮昭昭面前推了推,語氣熱絡卻不失分寸:“姑娘說笑了,您這樣的貴人,哪裡需用銀票說話。瞧您身上這鴉青緞披風,料子是江南織造局特供的雲錦,鬢邊那支點翠小梳,翡翠是南海進貢的上等料,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主兒。扶桑館能得您光臨,已是蓬蓽生輝,哪還能收您的銀子?”
阮昭昭垂眸看著被推回來的銀票,指尖輕輕摩挲著票面的紋路,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她自然知道杜娘子是故作推辭——這京中做生意的人,哪有跟銀子過不去的?不過是礙於面子,想先賣個人情罷了。她抬眼看向杜娘子,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從袖中又摸出兩張銀票,與之前那張疊在一起,重新推到杜娘子面前:“杜娘子,我知道貴館規矩大,好池子難訂。我今日確實是急著要清淨地方,這些銀子,就當是我給貴館的‘添茶錢’,還望杜娘子通融。”
那兩張新添的銀票,數額竟與第一張不相上下,三張疊在一起,薄紙卻透著沉甸甸的分量。杜娘子的目光落在銀票上,瞳孔微微一縮,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這筆錢,足夠她把扶桑館重新修繕一遍,連門前那兩尊赤銅仙鶴都能再鍍層金。她臉上的笑容更濃了,眼角的細紋都堆了起來,卻還是假意推辭:“姑娘這就見外了!您能來,就是給我杜娘子面子,哪能要您這麼多銀子……”
“杜娘子。”阮昭昭打斷她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我知道‘歸墟池’是貴館最好的池子,尋常人就算提前半年預約都未必能訂到。我今日來得匆忙,沒按規矩辦事,這些銀子,既是補償貴館的不便。”
杜娘子見阮昭昭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再假意客氣。她伸手將三張銀票小心地收進袖中。她臉上的笑意越發真切,連聲音都比之前熱絡了幾分:“姑娘真是爽快人!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要是再推辭,倒顯得我不識抬舉了。您放心,那‘歸墟池’今日就是您的了!
說著,她便要轉身去吩咐下人,卻被阮昭昭叫住:“杜娘子不必麻煩,我與侍女自己過去便好。你只需告訴我們洞門的方向,我們權當爬山活動筋骨。”杜娘子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姑娘真是雅緻!既如此,我便不打擾您的雅興了。”她從櫃檯下取出那枚烏木令牌,雙手遞給阮昭昭,又細細叮囑:“姑娘拿著這令牌,沿館後石階往上走,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就能看見被朱藤纏繞的洞口。若是中途迷路,或是有任何需要,只需拉一下藤上的銅鈴,我立刻差人接應您。”
阮昭昭接過令牌,指尖觸到烏木的溫潤,輕輕點了點頭:“有勞杜娘子了。”說罷便起身,帶著青禾往館後走去。杜娘子一直送到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轉身回到櫃檯後,小心翼翼地將那三張銀票拿出來,對著陽光照了照,確認是真票後,才放心地放進一個精緻的木盒裡,鎖進櫃檯下的暗格中。她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一邊撥著算盤,一邊小聲嘀咕:“今日真是遇到貴人了!這姑娘出手這麼闊綽,往後可得好好巴結才是。”
阮昭昭將烏木令牌塞進春桃手中,指尖捏了捏她發緊的掌心:“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方才杜娘子說沿石階走能到歸墟池,我瞧著山路雅緻,想自己逛逛。”
春桃攥著令牌的手更緊了,鬢邊碎髮都被急出的汗濡溼:“小姐,後山霧大,石階又滑,您一個人去萬一……”話沒說完,就見阮昭昭從袖中摸出枚小巧的銀哨,塞進她另一隻手:“我帶著這個,真有事吹三聲,你再讓杜娘子派人尋我。再說,這扶桑館是京中貴地,哪來那麼多萬一?”
她拍了拍春桃的肩,轉身往館後石階走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泛著冷光,每一步踏上去都帶著輕微的“嗒”聲,與山間松濤應和。走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她停下腳步抬頭望去——萬歲山山腰纏著的薄霧,像被巧手織就的白色絲帶,將山體利落分成兩半。上半部分隱在厚重雲霧裡,只偶爾有風吹過,才露出一點翠綠山尖,像翡翠藏在棉絮中;下半部分的林木卻翠得能滴出水來,深綠、淺綠、嫩黃綠層層疊疊,山間錯落的亭臺樓閣蒙著薄紗似的霧,飛簷翹角在雲裡若隱若現,竟比畫舫上的山水長卷還要靈動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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