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窯熄火
入秋的風裹著雨絲撲在臉上時,老林正蹲在龍頭窯的窯口前,手指摩挲著被火烤得發黑的青磚。磚縫裡還嵌著去年燒窯時濺上的釉料,青一塊白一塊,像極了此刻他皺成一團的眉頭。窯口的溫度早降透了,往日里哪怕是深夜,也該有暖烘烘的熱氣從磚縫裡滲出來,可現在,只有溼冷的風往骨頭縫裡鑽。
“又滅了?”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鎮東頭開瓷鋪的老周,手裡還攥著個剛出窯的青花碗。碗沿的釉色歪歪扭扭,青花暈得像團霧,“你看這玩意兒,擱以前根本拿不出手,現在倒成了家常便飯。”
老林沒回頭,喉結動了動:“第三回了。後半夜我起來解手,瞅著窯頂沒冒煙,就知道壞了。”
龍頭窯是古鎮的根。打明朝永樂年起,這窯火就沒斷過,紅通通的火焰舔著窯壁,燒出的瓷器順著漕運走南闖北,連宮裡的御窯都曾來這兒採過樣。鎮上老輩人常說,窯火亮一天,古鎮的陶業就旺一天,要是火滅了,怕是要出大事。可這半個月裡,窯火偏就跟存心作對似的,總在最深的夜裡悄無聲兒地暗下去。
重新點火可不是易事。得先把爐膛裡的冷灰清乾淨,再用松枝、柏木搭起“火床”,從窯尾往窯頭慢慢引火,全程得三個老窯工盯著,稍有不慎,要麼火引不起來,要麼燒裂了爐膛裡的耐火磚。上回滅火,三個老匠人守了兩天兩夜,眼熬得通紅,才把火重新點起來,可沒撐過五天,又滅了。
“找陳默來吧。”老周蹲下來,聲音壓得低,“聽說他在江西那邊,把一個滅了十年的老龍窯都救活了,懂的不只是修窯,還懂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老林抬眼,眼裡滿是猶豫。陳默這名字他聽過,三十來歲,說話輕聲細語,不像是個能鎮住老窯的人。可眼下,鎮上的窯工們都慌了神,年輕的急著趕訂單,老的愁著窯火,再這麼耗下去,怕是真要砸了古鎮的招牌。他咬咬牙,從懷裡摸出個磨得發亮的銅煙壺,填上菸絲:“明天我就去請。”
陳默來的那天,天放了晴。他穿了件灰布褂子,揹著箇舊帆布包,跟在老林身後往龍頭窯走時,不少鎮民都湊過來看。有人覺得他太年輕,有人猜他是來騙錢的,議論聲像群嗡嗡的蒼蠅,可陳默像沒聽見似的,眼睛一直盯著路邊的瓷片。
“這是光緒年的青花片,”他撿起塊碎瓷,指尖拂過上面的纏枝蓮紋,“釉水厚,髮色正,當年燒這瓷的匠人,定是蹲在窯口守了整宿。”
老林愣了愣,這瓷片是前兩年修街時挖出來的,鎮上沒幾個人能說清年代,沒想到陳默掃一眼就知道。他心裡的疑慮消了些,加快腳步把人領到窯前。
龍頭窯順著山坡往上建,像條伏在地上的巨龍,窯頭是龍頭,窯尾是龍尾,中間二十多個窯門像龍鱗,遠遠望去,氣勢十足。可此刻,這條“龍”沒了往日的精氣神,窯口的青磚泛著冷光,窯尾的煙囪裡連一絲煙都沒有。
陳默沒急著說話,繞著窯身慢慢走。他走得極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手掌貼在窯壁上,從窯頭摸到窯尾。老林和幾個鎮老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只看著他的手指在磚縫上輕輕敲,有時還會俯下身,耳朵貼著窯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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