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貢院的號房就已亮起零星燈火。賈寶玉蜷縮在窄小的號舍裡,將凍得發僵的手湊近嘴邊呵了呵氣,白霧在昏黃的油燈下散開,又迅速被四面漏風的木板牆吸走。他面前的木板桌上,府試的考卷已鋪展開來,“策論”二字在燈影裡透著沉甸甸的分量——這是他科舉路上的第一重關隘,過了這關,才算真正踏入仕途的門檻。
號房外傳來巡綽官靴底碾過凍土的聲響,帶著金屬甲片的碰撞聲,從甬道這頭盪到那頭。賈寶玉忙將搭在肩上的舊棉袍緊了緊,袍子是黛玉連夜改的,袖口接了截灰布,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她說:“貢院裡風大,多裹一層是一層,別凍著了手,寫不了字可怎麼好。”此刻棉袍裡還暖著,像揣著個小小的暖爐,驅散了不少寒意。
他提起筆,先在草稿紙上試了試墨。墨是昨日在貢院外買的“一得閣”,黛玉特意讓柳硯去挑的,說“這墨細潤,寫策論不滯筆”。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流暢的墨痕,他心裡稍稍安定,目光落在考卷的題目上——“論州縣吏治之要”。
這題目不算偏,卻也考得實在。賈寶玉想起入考前,林姑父曾指著《明史·循吏傳》說:“吏治好不好,看州縣官就知道。一縣如一局,縣官是掌櫃,百姓是夥計,掌櫃欺客,店自然開不長久。”當時黛玉在旁磨墨,接了句:“何止是欺客,有的掌櫃還中飽私囊呢,去年揚州那個縣令,不就把賑災糧賣了換酒喝?”
想到這兒,他筆尖一頓,在草稿上寫下“吏治之要,在‘清’與‘勤’二字”。寫罷又覺太淺,便蘸了點濃墨,添道:“清者,不貪一錢;勤者,不怠一事。”這才稍稍滿意,抬頭望了望號房頂上的小窗,月亮還掛在天邊,像黛玉繡荷包時用的銀線,細細一條,冷光落在考卷上,倒讓字跡更顯清晰。
不知不覺間,油燈已燃了小半盞。賈寶玉的手腕開始發酸,他放下筆,揉了揉虎口,目光落在考籃裡的食盒上。那是黛玉今早親手裝的,底層墊著熱水焐熱的饅頭,上面擺著兩碟小菜——醃蘿蔔條和醬瓜,都是他愛吃的。他捏起一根蘿蔔條放進嘴裡,脆生生的鹹香漫開,忽然想起黛玉打包時的樣子:她蹲在廚房門檻上,往食盒裡塞了個油紙包,說“這是甘草橄欖,寫累了含一顆,提神”,鬢邊的碎髮垂下來,掃過沾著麵粉的臉頰,像極了去年在大觀園撲蝴蝶時的模樣。
正出神,隔壁號房傳來柳硯壓抑的咳嗽聲。賈寶玉側耳聽了聽,見那咳嗽聲越來越急,便從考籃裡摸出黛玉給的薄荷糖,隔著號房的木板縫遞了過去:“含塊糖潤潤喉。”柳硯愣了愣,伸手接過去時,兩人的指尖碰了碰,都凍得冰涼,卻像有股暖意悄悄漫開。
“謝了,”柳硯的聲音帶著點沙啞,“你這策論寫得怎麼樣了?我卡在‘如何防貪’這兒了。”
賈寶玉想了想,道:“林姑父說過,防貪如治水,堵不如疏。可以設‘民告官’的法子,讓百姓能說話,貪官自然不敢妄動。”他邊說邊在草稿上畫了個簡單的流程:百姓遞狀紙→縣丞受理→知府複核→御史巡查。畫完忽然笑了,這法子竟有點像黛玉教他的“查賬訣”——“一筆一筆對,一處不對就翻三頁,準能找出錯處”。
柳硯在隔壁“唔”了一聲,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賈寶玉重新提筆,將“民告官制度”寫進策論,又引了嘉靖年間的例子:“昔海瑞任淳安知縣,立‘鳴冤鼓’於縣衙前,三月間審結積案三十餘起,百姓呼為‘海青天’。”寫至此,他忽然想起黛玉曾拿著《海瑞傳》對他說:“你看他罵嘉靖皇帝那疏,把心窩子話都掏出來了,做官就得有這股子勁。”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巡綽官的腳步聲又近了。賈寶玉忙將草稿上的“心窩子話”三個字塗掉,改作“忠直之心”,這才符合策論的體統。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考卷上謄寫,筆鋒比平時穩了許多,墨色濃淡均勻——這是黛玉反覆叮囑的“卷面要乾淨,考官看了舒心”。
寫到“縣官需每月下鄉查訪”時,他忽然停筆。腦海裡閃過去年隨賈政去鄉下收租的情景:麥子黃了半尺高,老農卻蹲在田埂上哭,說縣官收了地主的錢,硬把好地劃成了“鹽鹼地”,免了地主的稅,稅都攤到了他們這些佃戶身上。當時黛玉站在他身後,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記下來,以後你做官,可不能讓百姓受這委屈。”
“每月下鄉,需親見老農,親問收成,親記疾苦”——他在考卷上重重寫下這幾句,筆尖幾乎要戳破紙背。寫完,一滴墨落在“疾苦”二字旁邊,像顆小小的淚滴,他忙用指尖蘸了點口水擦掉,卻留下個淺痕,倒像是特意做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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