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十世燼,彼岸詔/第18章 月下獨酌(1)
十世燼,彼岸詔_第18章 月下獨酌(1)

中秋的沁州城,像是被浸在蜜裡的桂花糖,從晨光初露時就透著股團圓的甜意。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連夜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商鋪的幌子都換了簇新的,綢緞莊掛出繡著玉兔搗藥的錦緞,糕點鋪的蒸籠裡飄出桂花酥的甜香,連平日裡最冷清的筆墨鋪,都擺上了印著中秋紋樣的宣紙,供人寫家書寄遠思。辰時剛過,挑著擔子的貨郎就開始走街串巷,竹筐裡的燈籠晃悠悠的,紅的、粉的、紗的、紙的,引得孩童們追著擔子跑,笑聲像撒了把碎銀,落滿整條街巷。

素心醫館的木門卻比往日關得早。酉時不到,阿竹就把最後一位抓藥的老主顧送出門,麻利地閂上了木門。“蘇大夫,我把月餅放在石桌上了,是城南張記的,您愛吃的蓮蓉和五仁都有。”阿竹一邊收拾著堂屋的藥櫃,一邊高聲朝後院喊,“我娘催了好幾遍,說今晚要祭月,讓我早些回去幫忙呢。”

後院傳來蘇清越輕緩的應聲:“知道了,路上小心些,別被孩童們的燈籠絆倒。”她的聲音透過敞開的月亮門飄過來,帶著一絲藥材的清苦,卻又溫軟得像浸了溫水。阿竹應了聲“曉得啦”,拎起早已備好的布包,腳步輕快地從側門走了。布包裡是蘇清越特意給她備的當歸和紅糖,說是秋涼了,給她娘煮水喝能暖身子。阿竹跟著蘇清越三年,早就把她當成了親姐姐,這醫館於她而言,也是半個家。

蘇清越坐在後院的石凳上時,夕陽正順著醫館的馬頭牆滑下去,把天邊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襬繡著幾縷淡青色的竹紋,是阿竹前幾日剛給她縫的。頭髮用一根舊的玉簪挽著,玉簪是父親留下的,質地不算上乘,邊緣都被摩挲得發亮,卻被她視若珍寶。她微微側著頭,耳朵捕捉著院外的動靜——貨郎的吆喝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戶戶開門關門的聲響,還有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幾聲犬吠,都透著煙火氣的安穩。

石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杯是粗陶的,帶著細密的冰裂紋,是她父親生前常用的。旁邊的白瓷碟裡,放著四塊月餅,油光鋥亮的,能聞到淡淡的蓮蓉香。蘇清越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月餅的表面,觸感細膩溫潤,上面印著的“中秋”二字紋路清晰。她還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會在中秋這天,把月餅擺在祭月的供桌上,讓她用手指摸著紋路認字,說“清越,你看這‘中’字,像不像院子裡的石凳,四方安穩;這‘秋’字,藏著禾苗的香,是豐收的意思。”那時候她的眼睛還能看見,父親的手牽著她的手,溫暖而有力,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指尖的溫度漸漸涼了,蘇清越才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經溫了,入口醇厚,帶著一絲回甘。她仰起頭,“望”著天空的方向。此刻的天還是橘紅色的,月亮還沒出來,但她能想象出月亮升起的樣子——像父親曾說過的,像一面磨得發亮的銀鏡,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遍灑,連院角的桂樹葉子都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是五年前瞎的,那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後世界就變成了一片黑暗。起初她哭,鬧,把父親留下的醫書都扔在地上,是阿竹陪著她,一遍遍地讀醫書給她聽,又牽著她的手,讓她摸著藥材認形狀、聞氣味,才慢慢讓她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勇氣。

院角的桂樹開得正盛,細碎的花瓣落在石桌上、她的裙襬上,帶著清甜的香氣。蘇清越伸出手,剛好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能感受到花瓣的柔軟和溼潤。她忽然想起父親曾說,桂樹是百藥之長,花能入藥,可安神解鬱,葉能煮水,可治風溼。那時候她總愛爬樹摘桂花,父親從不罵她,只是站在樹下笑著喊“慢些,別摔著”,等她摘夠了,就一起把桂花曬乾,裝在錦囊裡,掛在藥櫃上,整個醫館都飄著桂花香。如今父親不在了,桂樹卻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中秋都開得這樣熱鬧,像是在替父親陪著她。

“篤篤篤”,竹杖輕輕敲了敲石桌的邊緣,蘇清越收回思緒,拿起一塊蓮蓉月餅。月餅的皮很酥,一碰就掉渣,蓮蓉餡細膩香甜,卻不膩人。她小口地吃著,耳邊的聲音漸漸變了——街面上的喧囂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遠處傳來的簫聲,還有孩童們提著燈籠唱的童謠:“月亮圓,月餅甜,家家團圓笑開顏……”歌聲稚嫩,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她的心一下。她放下月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暖不了心底那絲淡淡的孤單。

清韻茶軒的屋頂上,乾珘已經站了許久。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袍角繡著暗紋的雲紋,是他當年在鎮北侯府常穿的樣式,只是如今換了“秦業”的身份,便把錦袍上象徵侯府的徽記拆去了,只留下低調的紋路。他憑欄而站,手中提著一壺剛開封的西鳳酒,酒壺是銀質的,雕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樣,是他當年平定北境時,聖上御賜的。酒液辛辣,入喉灼燒著喉嚨,卻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剛好能看見素心醫館的整個後院。蘇清越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她微微低著頭,側臉的輪廓柔和,月光還沒升起來,卻彷彿已經把她鍍上了一層清輝。乾珘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黏住了一樣,挪不開。他認識她整整五十年了,從她還是鎮北侯府藥廬裡那個跟著老醫官學醫的小丫頭,到後來成為他的貼身醫官,再到這一世,成為沁州城裡獨自開館的盲眼大夫,她的模樣變了,身份變了,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沉靜與堅韌,卻從來都沒變過。

五十年前的中秋,比這一世冷得多。北境的風雪已經提前來了,侯府的帳蓬裡燒著炭火,卻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意。那時候他剛打完一場惡仗,左臂中了毒箭,高燒不退,是她守在他的帳前,三天三夜沒閤眼,用銀針逼毒,用草藥外敷,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天晚上,她從懷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月餅,月餅已經涼了,還沾著草藥的味道,她卻笑著說:“侯爺,今日中秋,屬下特意讓伙房做的,您嚐嚐。”他還記得那月餅的味道,是粗糙的麥皮,裡面包著曬乾的野果,卻比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那時候他就想,等平定了北境,一定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讓她再也不用吃這樣粗糙的月餅。可還沒等他實現承諾,一場宮廷政變,就把他和她都推向了深淵。

“東家,風大了,您要不要加件衣裳?”秦伯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打斷了乾珘的思緒。秦伯手裡捧著一件厚的錦袍,小心翼翼地走上屋頂。他跟著乾珘幾十年了,從鎮北侯府的管家,到如今清韻茶軒的老掌櫃,他見證了乾珘的輝煌與落魄,也知道他這一世的執念,全在對面那個盲眼的女大夫身上。

乾珘搖了搖頭,把酒壺遞給秦伯,讓他給自己再倒一杯。“蘇大夫那邊,都安排好了?”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都安排好了。”秦伯一邊倒酒,一邊回道,“我讓夥計把熬好的銀耳羹送到醫館側門了,用保溫的食盒裝著,還熱乎著。另外,醫館門口的燈籠也掛好了,是您特意讓人做的防風款,夜裡亮堂,她要是想出門,也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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