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臺二層的燭火在第十二日深夜燃到了最末端。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火焰只有指節大小，在從窗縫滲入的夜風中微微傾斜著，將軒轅澈面前攤開的那些紙頁邊緣映出一層持續的暖色光暈。他已經在這張舊木案前坐了將近四個時辰，期間只站起來過兩次——一次是去窗邊感受夜風的方向，一次是去牆角的舊木架上取下一卷以細繩捆紮的舊地圖。此刻他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三幅不同比例的邊境地形圖、七份以細密字跡記錄的各界物資清單，以及一幅他以炭筆新繪的物資流動示意圖。那幅示意圖的紙面以舊麻紙製成，邊緣處被他以墨線畫出了三道平行的粗線，分別代表仙、魔、人三界的邊界，粗線之間的區域以細密的炭筆標註著各類物資的現有儲量、日均消耗量以及預計的可支撐時長。

他在那幅示意圖前坐了很久，以目光從仙界的靈晶儲備標註移動到魔界的魔鐵儲備標註，再從魔界的魔鐵儲備移動到人界的藥材和符籙儲備標註，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持續的比對——確認三界各自的儲量在當前的消耗速度下能夠支撐多久，確認每一類物資在不同界域之間的可替代程度，確認那些儲量的分佈與防線的需求之間是否存在可以被重新調整的空間。他的手指在仙界的靈晶資料行上停了一下，以指腹沿著那行資料的走向緩慢地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像是在以觸覺來輔助視覺完成那道數字的反覆確認。

他身後約五步處，血薇靠在牆壁的暗處，雙臂交疊抱在胸前。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催促或詢問，只是以站姿保持著安靜的在場。她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幅炭筆示意圖上，在那些標註著物資流動方向的弧線之間移動著，以目光完成了一次與他的視覺平行的掃描。然後她開口時聲音保持著夜間室內的低音量，但每一個字的邊界都完整清晰：“你從亥時開始坐在這裡，已經過了子時。那幅圖你看了很多遍了。”

軒轅澈在那道聲音傳來時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在靈晶資料行上停住了，以指腹保持著與紙面接觸的狀態。他開口時聲音帶著在持續閱讀後自然形成的略微沙啞的質地，但比方才略微放低了一些：“人界的糧草儲備還可以支撐大約一年，藥材和符籙的儲備還能支撐大約兩到三個月。仙界的靈晶儲備在不壓縮外圍節點充能的前提下還能支撐大約三個月，魔界的魔鐵儲備在維持當前鍛造標準的前提下還能支撐兩個半月。但如果將三界的物資儲備放在同一張圖中來看，每一樣單獨看的時候都會覺得那道時間視窗太短了，短到讓人無法在其中找到足夠的緩衝餘地，但將它們放在一起看，每一類物資對應的可支撐時長形成了三道接近的刻度線。”

他將手指從靈晶資料行上抬起來，沿著那幅示意圖上的弧線移動了一道，指腹在弧線末端與魔鐵儲備標註相交的位置停住：“靈晶的刻度線在三個月處，魔鐵的刻度線在兩個半月處，藥材和符籙的刻度線在兩到三個月之間。三道刻度線之間存在著一段可以互相覆蓋的區域——那道區域就是物資可以在不同界域之間完成轉移的時間視窗。如果靈晶在仙界的儲備足夠支撐三個月，而魔鐵在魔界的儲備足夠支撐兩個半月，那在靈晶儲備消耗到一半的時候，可以將其中的一部分轉移到魔界用於維持焚天訓練場外圍符籙節點的日常充能，以縮短符籙節點在充能不足時的響應延遲。同時，魔鐵在消耗到一半的時候，也可以將其中的一部分轉移到人界用於加固鎮魔關城牆的薄弱位置，因為魔鐵的密度和硬度比人界常用的鑄鐵更適合承受暗色形態的衝擊。而在藥材和符籙方面，人界的儲備同樣可以分配到仙魔兩界的醫療點，以緩解兩界各自藥材供應渠道因邊境枯萎而收窄的壓力。”

血薇在他說完後依然保持著靠牆的姿勢沒有移動，但她原本交疊抱在胸前的雙手略微鬆開了約一掌的寬度，以那道微小的幅度來完成一段無聲的確認。她開口時聲音保持著方才的質地：“那道物資可以在不同界域之間完成轉移的時間視窗，就是你方才說的那道三道刻度線之間可以互相覆蓋的區域。它的寬度取決於每類物資各自的消耗速度，而消耗速度又取決於前線防線的需求強度。如果每類物資都能夠以那道時間視窗為基準來安排轉移的批次和數量，那每一條防線在各自物資儲備接近臨界點的時候，都可以從其他界域獲得補充，使三條防線的物資支撐時長被延長到同一道時間線上。”

軒轅澈在聽到她的話後略微側過頭來，在燭火的微光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停留不長，幅度也不大，但他開口時聲音中帶著一道極其細微的、像是正在被壓住又鬆開的東西：“你說得對。那道時間視窗是持續存在的，只要三道防線的需求強度之間保持著大致相同的增長速度，每類物資的消耗速度之間就可以維持那道互相覆蓋的空間。如果靈晶的消耗速度比魔鐵快了一成，那道視窗就會向魔鐵的方向偏移，使靈晶在魔界外圍節點的充能中佔據更多的比例。如果藥材的消耗速度比符籙快了一成，那道視窗就會向藥材的方向偏移，使符籙在鎮魔關城牆上的分佈密度被調整為更低的頻率。那道偏移本身不需要被刻意控制，它只需要被持續觀察和記錄，以每三日一次的頻率更新那道視窗中每一類物資的位置和消耗速度，使物資調配能夠在偏移發生的同時跟隨那道偏移的方向完成自身的調整。”

他說完後將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幅炭筆示意圖上。他以右手從案角取過一支細筆，以筆尖在示意圖上靈晶儲備標註與魔鐵儲備標註之間畫了一道細窄的弧線，弧線的方向從仙界向魔界延伸，在弧線中部以一道短橫標註了“靈晶——焚天訓練場符籙節點充能”幾個字。然後他在魔鐵儲備標註與人界藥材儲備標註之間又畫了一道弧線，弧線的方向從魔界向人界延伸，在弧線中部標註了“魔鐵——鎮魔關城牆加固”幾個字。他在藥材儲備標註與靈晶儲備標註之間畫了第三道弧線，弧線的方向從人界向仙界延伸，標註了“藥材——天門醫療點補給”幾個字。

三道弧線在示意圖上形成了一道完整的迴圈，像是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將三界的物資儲備連成一道持續運轉的環形路徑。

他在畫完第三道弧線後放下筆，以手掌在紙頁邊緣按了一下，將那道已經完成的示意圖以一道短促的力度固定在案面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畫出的那三道弧線上，以目光沿著第一道弧線的走向從起始端移動到末端，再從末端移回起始端，像是在以視覺來完成一次對那道迴圈路徑的確認。他的手指在案面邊緣停了一下，以指腹沿著舊木料表面的紋理走了一段距離，然後他直起身來，以一道均勻的速度完成了從坐姿向站姿的過渡。

他站起身來後，以手掌在案面上那幾份物資清單的邊緣處攏了一下，將它們按照界域分類歸攏成三摞，以舊麻繩逐摞紮緊。他的動作保持著與繪製示意圖時相同的節奏，每一道繩結在完成時都以拇指在繩結表面壓一下，以那道壓力來確認繩結的緊度。他將三摞紙頁分別放入案角三隻以舊麻布製成的布袋中，在每隻布袋的袋口繫繩處打了一道與他方才在示意圖上畫出的弧線方向對應的結法——仙界的布袋系一道順時針方向的結，魔界的布袋系一道逆時針方向的結，人界的布袋系一道以兩道交叉為標記的結。

在他做這些事的過程中，血薇從牆壁的暗處向前走了兩步，在案邊停住。她的目光落在那三隻布袋的繫繩結法上，以目光完成了對每一種結法的對應方向的確認，然後她開口時聲音保持著方才的質地：“你明日要去與三界的物資官逐一確認那道迴圈路徑的可行性，而這道迴圈路徑中的每一道交換都不需要依賴額外的運輸力量來完成，因為每一條防線上都有固定的物資運輸通道，以那些通道作為路徑，以那道環形路徑的方向作為基準，依次完成每一次交換的對接。”

軒轅澈在聽到她的話後以右手在案面邊緣按了一下，像是在以那道接觸來完成一段不需要語言也能完成的確認。他開口時聲音保持著方才的略微沙啞的質地，但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從繪圖狀態過渡到確認狀態：“是的。那道迴圈路徑不需要依賴額外的運輸力量來完成，因為每一條防線上都有固定的物資運輸通道，以那些通道作為路徑，以那道環形路徑的方向作為基準，依次完成每一次交換的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