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渡在訊息擴散後的第二日清晨出現了第一批准備離開的居民。

最先行動的是一名藥材商，姓周。他的店鋪在集鎮主街的中段經營了將近三十年，鋪面上方的招牌已經被風雨磨去了漆色，只留下一道淺淡的輪廓印跡。他在第二日天未亮時就將鋪中儲存的藥材分裝進了四隻大布袋中，以繩索捆紮緊實，放在一輛木質板車上。他的妻子站在鋪門口看著他裝車，手中握著一隻還沒來得及繫上帶子的布囊，目光落在他捆紮布袋時手指的動作上——那些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正在以更快的手速來壓縮等待的時間。

周姓藥材商在捆完第四隻布袋後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看著妻子。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夜未眠後特有的略微沙啞的質地，但不重，像是在用自己能夠控制的最低音量來完成對話：“鎮魔關以南三十里處有一處村莊，地勢比青柳渡高出大約一丈，靠近山腳，有地下水源。如果情況繼續惡化，村裡的高地至少能多撐一段時間。我已經想好路線了，儘量不走人多的地方，避免與其他人同路，免得在路口被堵住。”

他的妻子在他說完這段話後停了一會兒，她手中的布囊繫繩始終沒有繫上，那根細繩在她的指間被反覆纏繞又鬆開，像是在以一道無法完成的動作來延遲出發的時刻。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穩定的質地：“訊息只說星象有變，沒說什麼時候會到，也沒說青柳渡一定會被波及。我們現在就走，也許走得太早了，等到安穩下來時卻發現自己白白離開了一處住了三十年的地方，那些年積累下的東西在倉促之間也帶不走多少，到頭來兩頭落空。”

周姓藥材商聽完她的話後沉默了一段時間。他站在木板車旁，一隻手按在車轅上，指腹貼著木料表面那道被長期使用磨出的淺凹槽。他開口時聲音與方才相同，但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在以更低的音量來完成一段他已經在心中反覆衡量過的確認：“你說得對，也許走得早了。但星象圖上的那道弧光末端的指向，是裂隙方向。裂隙方向在三界的西側，青柳渡在鎮魔關以東約二十里處，我們這裡正好在那道光弧推進路徑的側翼範圍內。就算那道弧光沒有直接指向青柳渡，它經過鎮魔關時所捲起的餘波也會側向擴散。等到餘波已經到達時再走，時間就不夠了。”

妻子沒有再說話。她將手中那隻布囊的繫繩終於繫上了，打了一道她慣用的結，然後將布囊挎在肩上，轉身走回鋪中，開始收拾那些她還能攜帶的東西。她的動作不快，像是正在用每一次移動來確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確實是正確的，在確認後才繼續下一個動作。周姓藥材商站在鋪門外，沒有催促，沒有回頭催促，只是站在那裡等待。

當天下午，青柳渡主街上又有兩戶人家開始收拾行裝。一戶是溪邊經營豆腐坊的老夫婦，他們將磨盤和石缸留在了原處，只帶了衣物和乾糧，以扁擔挑著兩頭包裹沿著溪流向下游方向走去。另一戶是鎮口鐵匠鋪的年輕鐵匠和他的弟弟，他們鎖上了鋪門，將鍛造工具中最輕便的幾件裝入一隻舊木箱中，以板車拉著沿著主街向西側岔道走去。他們在經過周姓藥材商鋪門前時略微放慢了腳步，看到那輛木板車已經裝滿了四隻布袋和幾隻布囊，車轅上繫著一盞尚未點燃的油燈，像是正在為夜間趕路做著準備。

到第三日清晨，青柳渡的居民已經走了大約三分之一。主街上那些已經空置的屋舍門前沒有落鎖，像是離開的人還在心中保留著返回的可能性，以一道敞開的門縫來標記這段離開只是暫時的。但那些門縫敞開的屋舍內部，灶臺已經涼透了，桌面上殘留著幾件來不及收走的日用物品，像是正在以自身的靜止來標記著居住者離開時的匆忙程度。

訊息從青柳渡沿著溪流向下游方向蔓延著，在沿途的每一處村落和集鎮中形成著相似的漣漪。鎮魔關以南的幾處村莊中，有人將家中的牲畜提前牽到了高地上拴好，有人在井邊多打了幾桶水存入了地窖中，有人將糧食從倉中取出分裝成便於攜帶的小袋，有人在傍晚時分站在村口望著西側的天空，像是正在以自己的目光來追蹤星象圖上那道正在持續推進的光弧是否已經到達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在鎮魔關城牆上，軒轅澈站在主塔頂層看著城牆下方那條正在發生著變化的道路。他能夠看到那些正在沿著官道向南移動的人影——他們有的推著板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牽著馬匹和驢，有的只是步行。那些人影在城牆下方的道路上行進著，彼此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沒有形成擁擠的佇列，卻也沒有人停下來或折返。他們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向南移動著，像是正在被同一道看不見的力向同一個方向推著。

軒轅澈的目光從那些移動的人影上收回來，落在他自己面前城牆馬道地面上新落的一層薄灰上。那層薄灰在早晨時還沒有，是在午後從西側方向被風帶來的，像是正在以自身的堆積來標記著風的方向和速度的變化。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對站在他身後約五步處的副將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件正在被逐層驗證的事：“訊息已經從觀星臺傳出來了。民眾正在向南移動，以各自的速度和各自的方向，但都在做同一件事——離開正在變暗的方向，向著還沒有變暗的方向走。他們不知道那道星象圖上的光弧會在什麼時候到達，也不知道自己正在離開的地方是否會在到達之前就已經安全了，但他們在走，因為停下來能做的只有等待，而等待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一種可以接受的選擇了。”

副將在他說完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也落在城牆下方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上，看著一道人影正在推著板車從城牆腳下經過，板車上堆著幾隻布袋和一隻舊木箱，那人影推車的動作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像是正在用持續的行進來對抗那道來自後方的推力。副將開口時聲音帶著長期在城牆值守後形成的被風沙磨過的略粗質感：“太子殿下，青柳渡那邊的訊息說，占星師季衡在觀星臺上畫下的那道光弧末端指向了裂隙方向，與三才星所在的方向之間的交角正在逐夜縮小。青柳渡的藥材商在離開之前去了一趟藥鋪的櫃檯，在櫃檯上用指尖蘸著涼茶畫了一道弧線，說這道弧線的終點就是裂隙方向——我們的位置就在這道弧線的側翼範圍之內。”

軒轅澈在聽到“側翼範圍”四個字時略微側過頭，目光從城牆下方的人影上移開，落在副將的面孔上。他的目光在副將說出“側翼範圍”時的神態停了一下——他看到副將說那個詞的時候，目光也短暫地向西側偏了一線，像是正在以視覺來確認那道光弧的末端是否真的指向了那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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