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站在前門大柵欄那昏黃的衚衕口，心中那抹繫著紅頭繩的倩影與都市夜晚的喧囂交織，化作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與微甜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份悸動壓回心底，轉身匯入人流，腳步堅定地邁向清華園的方向。路旁的烤紅薯爐子散發著誘人的焦香，但他摸了摸口袋裡所剩無幾的糧票和毛票，只是加快了步伐。

回到207宿舍時，已是夜深人息。屋內亮著一盞昏黃的電燈（為了節約用電，瓦數很低），光線勉強照亮一隅。

李大川正就著燈光，與一件胳膊肘磨得極薄、幾乎要破洞的勞動布褂子“搏鬥”，粗大的手指捏著一根細針，彆扭地試圖縫合一個裂口，針腳歪歪扭扭，嘴裡還不服輸地嘟囔：“……嘿，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個小口子……”

陳致遠則伏在書桌前，桌上一盞用舊墨水瓶自制的、燈芯捻得小小的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他正專注地在一本舊筆記本上勾勒著什麼，神情嚴肅。

王建軍則趴在床上，屁股撅得老高，正對著一個印有“勞動最光榮”字樣的破舊搪瓷缸子發呆，顯然是在思鄉。

“浩子哥回來了！”王建軍第一個發現他，立刻彈坐起來，臉上擠出笑容，試圖驅散剛才的愁緒，“前門大街熱鬧不？見到啥新鮮事兒了？有沒有……咳咳，買到你要的書沒？”他巧妙地把“見到那姑娘沒”嚥了回去，換了個問題。

韓浩搖搖頭，將挎包放下，簡略說了說見聞，再次略過關鍵部分：“人多，書沒找到合適的。倒是更覺得北京城大，藏龍臥虎。”他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具，看向三人，“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可就軍訓了。”

“差不多了！”李大川終於放棄和針線較勁，把衣服一扔，拍著胸膛，“幾件換洗的衣裳，毛巾牙刷牙膏，糧票貼身藏好！我媽信裡千叮萬囑，讓俺聽首長的話，往死裡練，別給老家丟人！”

陳致遠推了推眼鏡，冷靜地接過話頭，他拿起那本舊筆記本，上面竟然畫著簡單的佇列示意圖和內務摺疊步驟的分解圖：“我找幾位學長零星打聽過，並結合《新生手冊》後面的《內務條令（簡易版）》做了分析。軍營管理極嚴，作息精確到分鐘，內務標準極高，尤其是疊被子，要求疊成‘豆腐塊’，方方正正，稜角分明。我們的一切行動必須聽哨音指揮，哨響即動，令行禁止。另外，雖以訓練為主，但政治學習和思想總結必不可少。我建議我們從現在開始，就進入準軍事化管理狀態，培養紀律意識。”他的話語像是一份冷靜的作戰計劃，讓氣氛頓時嚴肅了幾分。

“哎呀，致遠你說得我頭皮發麻！”王建軍誇張地搓了搓胳膊，隨即又興奮起來，壓低聲音說：“嘿，你們猜我怎麼知道的？我下午去串了幾個老鄉的宿舍，可聽來了不少小道訊息！有真有假，你們想不想聽！”我還沒開口，他到著急嘴裡叭叭叭叭叭的往外說

他一下子盤腿坐起，眼睛放光，開始了他的“情報彙總”：“我聽說啊，咱們這次去的軍營，可是真正帶槍站崗的地方！以前還打過仗呢！訓練咱們的教官，都是上過朝鮮戰場的老兵，眼神能殺人！還有還有，說是有個專案是半夜緊急集合，打揹包跑五公里山地！誰掉隊了，第二天飯量減半！不過也有好的，說食堂的饅頭管夠，週末可能還有肉包子！哦對了，最重要一點！”他神秘兮兮地湊得更近，“聽說這次軍訓表現特別好的呢！可能會直接提幹，就是你一畢業就是幹部或者直接留校。當然，也有人說表現太差的，可能會影響畢業分配……唉，也不知道哪個真哪個假。”他一股腦說完，撓撓頭，自己也有點不確定了。

這些真假莫辨的訊息，像小石子一樣投入宿舍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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