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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歲時記_第755章 海上風險(2)

回程的路上沒有再遇到風暴,也沒有再遇到海盜船。海面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隻海鳥貼著水面飛過,在船頭前方落下去,又在水面上浮著隨浪起伏。林福來坐在艙口,把那本《更路簿》翻到記著這條航線的那一頁,在頁邊添了一行小字:紅樹林可暫避風浪。船底易擦傷,過淺灘時減至半帆。

船靠上月港時,碼頭上有人看見福興號船舷上露出的補丁和幾道新刮痕,多看了幾眼,又低頭繼續收拾手裡的漁網。林福來沒有急著卸貨,先讓阿福去市舶司報了個平安,自己蹲在船邊,把艙底那些泡過水的貨物一一翻出來檢視。瓷器碎了大半,香料溼了幾袋,雲錦的邊角結了鹽霜。他把完好的和受損的分開碼好,沒有急著處理那些浸壞的貨,只把它們擱在船板最上層的位置,從底艙挪到甲板通風處。從底艙搬上來的貨箱一隻挨著一隻,溼痕在箱板表面漸次退去,留下邊緣模糊的水漬輪廓。海風從碼頭方向吹過來,正沿著船舷邊緣向上攀爬,把那些正在變乾的水漬逐一熨平。

受損的貨在甲板上晾了整整兩天。日頭曬乾了雲錦邊角的鹽霜,香料袋口敞著透氣,碎瓷片被阿福歸攏到一隻破筐裡,擱在船尾等著回爐。林福來每天清晨去碼頭檢視一遍,把已經乾透的重新疊好裝進乾淨的麻袋裡,還沒幹透的則換個方向翻面晾曬。第三日午後,他從艙底搬出那隻備用的木箱,把完好的雲錦和幾件倖存的青瓷放了進去,箱蓋合攏之前,往箱底墊了一層新曬乾的稻草。

周巡檢在第四日來過碼頭一趟。他站在福興號旁邊看了看船舷上那道補好的裂口,又看了看甲板上正在晾曬的貨物,沒有多問,只對林福來說了一句:回來就好。下回出海提前報備,若遇了風浪也好讓港口知道。林福來點了點頭,周巡檢便揹著雙手走了。他走之後,阿福蹲在船舷邊補一隻破竹筐,筐底被他用新竹篾重新編過,編好之後他拿手按了按筐底,確認結實了,才把它擱到貨箱旁邊。

那幾只泡過水的香料袋在第五日徹底乾透了。林福來開啟袋口聞了聞,胡椒的氣味還在,只是比原先淡了一些。他按品相分了等次,好的裝箱封口,差的留著自用。裝好的香料箱靠牆碼在倉庫裡側,和完好的雲錦箱並排擱著,箱面貼著新寫的墨字標籤,字跡端正,日期也標清楚了。碎瓷片攢了滿滿一筐,被阿福搬到了後院牆角。他沒有立刻賣掉,也沒有扔掉,只是擱在那裡,等著有空時再送去燒瓷的鋪子看能不能熔了重做。

第六日傍晚,一個在碼頭上收乾貨的老漢路過福興號時,在船邊停了一步,看了看艙裡露出的半截碎瓷片。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看了看斷口,又放了回去,問林福來這些碎瓷怎麼處理。林福來說還沒想好,那老漢說如果不想留著,可以賣給磨坊的石磨鋪,他們收碎瓷渣磨成粉,摻進石磨的接縫裡當填料,比石灰耐磨。林福來想了想,說回頭再看。他沒有說行,也沒有拒絕,只是把那筐碎瓷從後院搬到了庫房門口,沒有再往深處挪。

幾天後,隔壁木匠鋪的師傅來倉庫借桐油時,在門口看見了那筐碎瓷,拿了一塊在手裡翻看片刻,又放回筐裡,對林福來說:這批瓷的釉色比尋常的好,砸碎了也可惜。你若不要了,磨成粉摻進漆料裡刷船板,能防蟲蛀。林福來站在倉庫門口看了看那筐碎瓷,沒有接話,等木匠師傅走了之後,他彎腰把那筐碎瓷端回庫房裡側,靠牆放好。邊上堆著幾袋已經重新裝好的幹香料,和這筐暫時還沒有想好怎麼處理的舊物挨在一起。海風從門縫裡滲進來,把牆角那隻碎瓷筐的邊緣吹得微微移動了一點,又停住了。

那筐碎瓷在庫房裡側靠牆擱了三天。頭一日,林福來從旁邊經過時沒有停步。第二日傍晚,他蹲下來翻了翻筐裡的碎片,把幾片釉色還完整的挑出來擱在一邊,其餘的又放回去。第三日,他在碼頭邊碰見了專收碎瓷磨粉的老陳,問他磨粉的價。老陳報了價,說磨出來的粉還能摻進船板縫裡當填料,比麻線耐泡。林福來聽完沒有當場答應,只說到時候再說。

半月後,阿福的手臂拆了布條,傷口已經結痂了,留下一道淺紅的疤。他試著抬了抬胳膊,活動了一下關節,對林福來說不疼了。他重新開始蹲在船舷邊編竹筐、理麻繩,手指的靈活度和受傷前差不多。林福來讓他把艙裡那些還沒補完的貨箱檢查了一遍,他蹲在船艙裡拿錘子敲了一圈箱角,確認沒有鬆動的地方,才蓋上艙板走出來。

那批半損的香料被分裝進了小布袋裡,擱在碼頭邊的雜貨鋪代賣。頭一批賣得不快,但陸續有人來問,有拿回去配滷料的,也有買了摻進藥包裡的。雜貨鋪的老闆娘每次賣完幾袋會把銅錢用繩子串好,掛在櫃檯邊,等林福來路過時取走。他有時候路過時會進去坐一坐,有時候只是經過門口看一眼那串銅錢的長度,便繼續往前走。

那批雲錦送到巡撫衙門時,邊角的鹽霜已經被洗掉了,重新熨平疊好,和完好的部分接在一起。送去的管事回來時說,衙門的管事接過雲錦看了看,說布面還平整,不影響用。林福來聽了之後,把那批雲錦的損耗在賬冊上單列了一行,用炭筆在行尾畫了一個小叉,擱筆時指腹擦過那道粗礪的墨痕,停了一瞬。窗外碼頭上落著幾隻白鷺,翅尖在碎瓷筐邊沿擦了一下,又飛走了。

又過了七八日,碼頭上陸續有人來打聽福興號下一趟出海的日子。頭一個來問的是個賣乾果的商販,說想搭船帶一批桂圓乾去廈門,託林福來幫忙運。林福來說船底還在修,等補好了再定日子。那商販便沒有再追問,留了一包桂圓乾在碼頭的石階上,說不急,修好了再說。林福來收了那包桂圓乾,擱在船艙的貨架上,沒有拆。

隔了一日,一個面生的年輕船工蹲在碼頭邊看福興號的船底,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問林福來缺不缺人手。他說他原先在泉州那邊跑過船,會看風向,也會補帆。林福來看了他一眼,問他叫什麼,他說叫阿良。林福來說船上暫時不缺人,但可以留個名,以後若要用人的時候再說。阿良聽完沒有多留,在碼頭邊站了片刻,便沿著巷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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