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將軍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寒氣,看見鋪在案上的蜀錦,忍不住讚道:“這料子真厚實!去年穿的棉甲裡子要是有這一半好,弟兄們也不至於凍得握不住槍。”他接過銀灰緞子,在手裡掂了掂,“沈姑娘有心了,我這就讓人去裁,今晚就讓火銃換上新‘衣裳’。”
送走趙將軍,天色已近午。伙伕端來兩碗熱面,臥著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沈硯靈看著于謙狼吞虎嚥的樣子,想起他信裡說“有時忙得一天只啃兩個幹餅”,心裡發酸,把自己碗裡的蛋夾給他:“你得多吃點,守城費力氣。”
于謙沒推辭,幾口就吃了,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給你安排了西廂房,炭火早就燒上了,你去歇會兒,路上定是沒睡好。”他看著她眼下的青黑,補充道,“我在這兒看城防圖,你醒了就能見著。”
沈硯靈點點頭,卻沒立刻走。她走到窗前,推開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遠處傳來的操練聲——“一二!一二!”是士兵們在練刀槍,聲音洪亮得像要把凍土劈開。院角的梅樹落滿了雪,枝頭卻憋著花苞,像藏著星星點點的春天。
“於大哥,”她忽然回頭,“我帶來的蜀錦,除了糊窗、做裡子,還能做些坎肩,給哨兵穿在甲冑裡,輕便又暖和。我現在就裁料子,府裡有會針線的婆子嗎?”
于謙看著她眼裡的光,像看到了江南織坊裡那些跳動的絲線。他笑著點頭:“有!伙伕的婆娘、親兵的媳婦,都在府裡幫忙縫補衣裳,個個都是快手。”他起身,“我帶你去找她們。”
西廂房的炭火果然旺,屋裡暖融融的。幾個婦人正圍著桌子縫軍襪,見沈硯靈進來,都停下手裡的活計。“這就是於大人常說的沈姑娘吧?”一個圓臉婆子笑著起身,“去年您寄來的花線,我們給弟兄們繡了平安符,都說帶著打勝仗!”
沈硯靈把蜀錦鋪開,紅的、綠的、銀灰的,在桌上鋪成片雲霞。“咱們做坎肩,”她拿起剪刀,“領口做圓的,不卡甲冑;袖口收緊,防風。我裁樣子,大家分片縫,爭取明兒一早就給哨兵送去。”
婦人們立刻動起來,剪刀裁布的“咔嚓”聲、針線穿過錦緞的“沙沙”聲,混著窗外的操練聲,竟像支熱鬧的曲子。沈硯靈裁著料子,忽然覺得,這京城的冬天雖冷,卻因為這些攢在一起的手、擰成一股的勁,變得紮實又滾燙。
于謙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轉身回了正廳。他拿起那枚青玉雙魚佩,放在城防圖上的德勝門位置,玉佩的溫潤映著圖上的墨跡,像給冰冷的城牆鍍上了層暖光。他知道,沈硯靈帶來的不只是蜀錦和綢緞,是江南的暖意,是“有人在等你回家”的念想,這些,比任何軍械都更能撐住守城人的腰桿。
遠處的鐘樓又響了,這次的聲音穿過風雪,清晰得像在耳邊。沈硯靈手裡的針線穿過最後一針,抬起頭,看見窗外的雪停了,陽光正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院角的梅枝上,那憋著的花苞,彷彿又鼓脹了些。
春天,真的不遠了。她想。
沈硯靈把最後一片錦緞邊角掖進針腳裡,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窗外的陽光越發明亮,透過窗欞落在鋪開的蜀錦上,把那抹緋紅染得像團跳動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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