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校場的號角還沒來得及撕開晨霧,西營的帳篷區就炸開了鍋。
“我的靴子呢?哪個天殺的偷了老子的軍靴!”一個滿臉胡茬計程車兵光著腳在帳篷裡跳腳,腳底板沾著昨晚的泥,在草蓆上蹭出幾道黑印。他昨晚特意把半舊的軍靴擺在帳口晾曬,鞋幫上的補丁還透著陽光曬過的暖,今早卻只剩只前掌磨穿的破草鞋歪在原地,鞋尖豁開個口子,像在嘲笑他。
旁邊幾個帳篷計程車兵也跟著嚷嚷起來——有人丟了系甲冑的牛皮腰帶,那是他爹傳下來的,磨得油光水滑;有人的箭囊被割了個三角口子,裡面的十二支箭矢只剩六支,箭頭還沾著草屑,顯然是被野物拖走時蹭的;最離譜的是伙伕老張,他蹲在灶臺邊拍著大腿罵:“剛出籠的白麵饅頭啊!我就轉身添了把柴,回頭就少了四個!你看這籠屜上,還有倆帶牙印的啃痕,尖嘴猴腮的,指定是野狗乾的!”
“野狗?我看是那幫新來的流民兵!”丟靴子計程車兵踹了腳旁邊的空木箱,“哐當”一聲震得帳篷頂上落下來幾片乾草。“昨天操練完,我就見他們盯著咱們的裝備直瞅,那眼神,賊溜溜的像餓狼!”
這話像火星掉進了乾草堆,“轟”地就燃了起來。立刻有個絡腮鬍士兵接話:“我看也是!他們穿的那叫啥?破麻袋片子裹著身子,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不偷咱們的偷誰的?”
很快,十幾個老兵抄起傢伙——有握著刀柄的,有扛著槍桿的,還有人順手抄了根燒火棍——氣勢洶洶地就往流民兵的帳篷區衝。流民兵們剛從鋪著乾草的地鋪上爬起來,身上還裹著說不清是麻袋還是破氈的東西,凍得縮著脖子搓手。見一群人凶神惡煞地闖進來,手裡的傢伙閃著冷光,頓時嚇得縮成一團,有個年紀小的甚至鑽到了草堆裡,只露出雙哆哆嗦嗦的腳。
“把老子的靴子交出來!”領頭的老兵怒吼著,伸手就去翻流民兵的破被褥。灰撲撲的被子被扔得滿天飛,露出底下墊著的乾草,一個瘦高的流民兵被拽著衣領提起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蹦出來了:“我們沒偷!真的沒偷!我們連帳篷都沒出過!”
“沒偷?那老子的饅頭去哪了?”伙伕老張舉著空籠屜,屜布上還沾著點面渣,氣得手都在抖,“你們昨晚誰靠近過伙房?老實交代!”
混亂中,不知誰揮了一拳,正打在流民兵裡一個少年的臉上。少年“哎喲”一聲捂住鼻子蹲下去,鼻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破麻袋上,洇出幾朵暗紅的花。這下徹底點燃了火,流民兵們雖然膽怯,卻也被激出了血性——有人抓起地上的木棍護在身前,有人死死抱住老兵的胳膊不讓他再動手,帳篷裡頓時打成一團,咒罵聲、慘叫聲、東西摔碎的聲響混在一起,驚得遠處的麻雀“呼啦啦”飛起來,在晨霧裡盤旋。
沈硯秋帶著親兵巡營時,剛走到帳篷區邊緣就聽見了動靜。他勒住馬韁,眉頭擰成了疙瘩,馬鞭在手裡轉了個圈,沉聲道:“都住手!”
沉穩的男聲穿透混亂的嘈雜,士兵們愣了一下,見是沈硯秋——這位雖年輕,卻憑著一身硬功夫和處事公正鎮住了全營的百戶——紛紛停了手,只是互相瞪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像鬥敗的公雞。流民兵裡那個流鼻血的少年,正是昨天幫他扶過翻倒糧車的小石頭,此刻他咬著唇,鼻子裡的血還在流,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麼回事?”沈硯秋翻身下馬,玄色的披風掃過地上的乾草。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帳篷——被扯破的被褥、散落的乾草、滾到腳邊的破碗——最後落在丟靴子計程車兵身上,“你的靴子,確定是在這裡丟的?”
“千真萬確!”士兵梗著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除了他們,營裡再沒旁人會幹這種齷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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