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二年秋,大同左衛的烽火臺在暮色中愈顯孤瘦,夯土築成的臺身被風沙啃出深深淺淺的溝壑,像位飽經風霜的老兵,佝僂著背指向灰紫色的天空。哨兵趙三郎裹緊了身上的舊棉甲,甲片間的棉絮早已板結,擋不住戈壁上捲來的寒風,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眼睛死死盯著遠處起伏的沙丘——那裡的風捲著沙礫,打在夯土城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細聽竟像有無數只爪子在暗處撓抓,讓人心裡發毛。
“三郎,喝口熱的暖暖身子。”伙伕老王端著個豁口的瓦罐走過來,罐沿結著層薄冰,裡面是煮得半熟的小米粥,飄著幾星鹹菜末,熱氣裹著淡淡的米香,在冷風中轉瞬即逝。“今兒這風邪性得很,帶著股子腥氣,怕是要出事。”老王皺著眉,往城牆下吐了口痰,痰落在地上立刻凍成了小冰碴。
趙三郎接過瓦罐,指尖觸到溫熱的罐壁,才覺出自己的手早已凍得失去知覺,麻木感順著指尖往胳膊肘爬。他往嘴裡灌了口粥,米芯還是硬的,混著鹹菜的鹹澀滑進喉嚨,胃裡卻暖了些。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戈壁盡頭的那片矮樹叢——三天前,就是在那裡發現了三匹無主的馬,馬背上的鞍韉繡著瓦剌人特有的狼圖騰,鞍橋內側還沾著暗紅的血,已經發黑結痂,顯然是場惡鬥後留下的。
“王師傅你看那邊。”趙三郎突然按住老王的胳膊,瓦罐裡的粥晃出幾滴,落在城磚上凝成了冰。他指著那片矮樹叢,聲音壓得極低,“那片草動得蹊蹺,不像是風吹的。”
老王眯起眼,往樹叢方向瞅了半晌,眼裡的皺紋擠成一團:“莫不是……”話還沒說完,就見樹叢裡猛地竄出十幾個騎馬的黑影,速度快得像貼地飛的箭,馬蹄揚起的沙塵在暮色中拉出長長的黃線,轉眼就離城牆不遠了。為首的漢子戴著鐵製的狼頭盔,護耳上的狼嘴大張著,露出尖銳的獠牙,手裡的彎刀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閃著冷光——是瓦剌的遊騎兵!
“敲鑼!快敲鑼!”趙三郎吼出聲,抓起牆邊的銅鑼,胳膊上的肌肉賁張,一錘子狠狠砸下去。“哐——哐——”沉悶的鑼聲撞在城牆上,又被風捲著盪開,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連遠處的烽火臺似乎都抖了抖。
城牆上頓時炸開了鍋,士兵們手忙腳亂地架起佛郎機炮,炮身冰冷,摸上去像塊烙鐵。可還沒等瞄準,瓦剌人的箭就先射了過來,“嗖嗖”的破空聲密集得像雨點,一支狼牙箭擦著趙三郎的耳邊飛過,箭羽上的狼毛掃過他的臉頰,帶著股臊味,隨即“篤”地釘在後面的旗杆上,箭羽還在“嗡嗡”發抖,像只垂死的飛蟲。
“放箭!給我放箭!”百戶張武的吼聲蓋過風聲,他手裡的腰刀“唰”地出鞘,刀光一閃,劈落一支射向他面門的箭,箭頭墜落在地,在城磚上彈了兩下。“把火銃備好!都給我穩住!等他們靠近了再打!”張武的嗓子早就被風沙磨得沙啞,喊出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趙三郎蹲在垛口後,手抖得厲害,往火銃裡填火藥時,大半都撒在了地上,黑褐色的火藥粒混著沙土,像撒了一地的芝麻。他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著個布包,是上個月剛娶的媳婦秀兒塞給他的平安符,裡面包著她梳下來的青絲,此刻還帶著點溫熱的潮氣。秀兒送他出城時說:“三郎,我在家給你納鞋底,等你回來穿。”
瓦剌人的騎兵越來越近,馬蹄聲像擂鼓似的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他們的吆喝聲混著風聲灌進耳朵,粗糲的音節裡帶著股濃重的血腥氣,讓人胃裡翻騰。為首的狼頭盔忽然勒住馬,馬前蹄騰空,發出聲嘶鳴,他抬手示意停下——他們離城牆只有五十步了,正好在佛郎機炮的最佳射程內,卻遲遲沒有進攻的架勢。
“不對勁。”張武緊盯著那些瓦剌人,眉頭擰成個疙瘩,“他們沒帶攻城梯,連盾牌都少得可憐,不像是來硬拼的。”
話音剛落,瓦剌人忽然調轉馬頭,像股黑風似的往左側的沙丘跑去。趙三郎心裡“咯噔”一下——那裡是通往後方的糧草通道,今天有三輛糧車要從那兒經過,車上拉著這個月的小米和鹽巴,是守城士兵的命根子!
“糟了!他們是衝糧車來的!”趙三郎猛地站起身,火銃往地上一杵,差點沒拿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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