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心燈不滅:閏六月的故事/第80章 磨礪與回望:王強的血泡、汗水和遲來頓悟(1)
心燈不滅:閏六月的故事_第80章 磨礪與回望:王強的血泡、汗水和遲來頓悟(1)

王強想起碧華抱著安安,提著那個不算沉重卻裝滿了母愛與決絕的行李包,坐上那輛破舊班車離開村口的那一刻,對於留在原地、像一棵被驟然抽去藤蔓的枯樹般呆立的王強而言,彷彿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妻女歸寧,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卻足以將他整個世界連根拔起的強烈地震。車輪揚起的、混合著泥土和柴油味的滾滾煙塵,尚未完全散去,他那顆因為宿醉和長期麻木而近乎鏽蝕的心,卻已經開始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而冰冷的空虛與刺痛。妻子的背影,女兒那頂在媽媽頸窩處一跳一跳的紅色小絨球帽,最終都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那片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晃動的空氣裡,留給他的,只有一個被無限拉長、扭曲、最終坍縮成一個黑點的、象徵著分離與孤寂的影像,以及耳邊反覆迴響的、碧華臨走前那句平靜卻字字千鈞的話:“……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在城裡找個活兒幹。”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深深地扎進了王強心裡最混沌、也最不願面對的那個角落。他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全身都在“哐當”抗議的舊腳踏車,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像拖著一副沉重鐐銬般挪回那個驟然變得空曠、寂靜、失去了往昔炊煙與嬰啼暖意的家。院子裡,那隻曾經被安安追著蹣跚學步的大公雞,依舊在悠閒地踱步,啄食著地上散落的穀粒,對這家中的鉅變毫無察覺;灶臺上,母親做好的、還帶著餘溫的飯菜,散發著熟悉的香氣,但他舉箸之間,卻味同嚼蠟,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難以下嚥。夜晚,躺在那個突然寬敞得令人心慌的炕上,身邊沒有了妻子均勻的呼吸聲和女兒偶爾的夢囈,只有窗外無盡的黑夜和風吹過老槐樹枝葉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他輾轉反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做“孤家寡人”,什麼叫做“冰冷的被窩”。

這種令人窒息的失落感和自我厭棄的情緒,像一片濃稠的、無法驅散的烏雲,籠罩了他好幾天。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在院子裡機械地劈著似乎永遠也劈不完的柴火,斧頭落下,木屑飛濺,卻劈不開他心頭的鬱結;他蹲在牆角,一遍遍修理著那些本就破舊、修了也意義不大的農具,手上的油汙越擦越黑,心裡的迷茫卻越來越濃。母親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是默默地嘆氣,把飯菜熱了又熱,卻不知該如何勸解。

這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直到幾天後,被聞訊趕來的二哥王剛,用一頓毫不留情的、夾雜著怒其不爭與哀其不幸的疾風驟雨般的痛斥,才勉強打破。

那天下午,日頭偏西,暑氣稍退,王強正有氣無力地揮舞著鋤頭,在自家那塊長勢不算好的玉米地裡,機械地、毫無章法地鋤著草,鋤頭下去,常常連苗帶草一起遭殃。二哥王剛,那個身材比他魁梧一圈、嗓門洪亮、性格如同爆竹般一點就著的漢子,蹬著腳踏車,“嘎吱”一聲停在地頭,車都沒支穩,就大步流星地踏著田壟走過來,鞋底帶起乾燥的泥土。他一把奪過王強手裡那把快要鋤到玉米苗的鋤頭,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王強一個激靈。

“強子!你看看你!像個什麼樣子!”王剛的怒吼像炸雷一樣在田地裡響起,驚飛了不遠處幾隻覓食的麻雀,“腦袋耷拉得比拉犁的牛還低!魂兒讓狐狸精勾走了還是讓酒泡傻了?啊?!碧華帶著孩子才走了幾天?你這天就塌了?地就不種了?日子就不過了?!你個沒出息的玩意兒!你還是不是個爺們兒?!”

王強被二哥罵得抬不起頭,嘴唇囁嚅著,想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找不出來,只能訥訥地叫了一聲:“二哥……我……”

“我什麼我!”王剛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王強瘦削的、有些佝僂的肩膀上,差點把他拍個趔趄,“我告訴你,王強!咱老王家的男人,活的就是個脊樑骨!就是個頂天立地的精氣神!你看看你現在,跟霜打的茄子、瘟了的雞有啥區別?屁大點事就扛不住了?你當初灌貓尿耍混賬、把碧華的心傷透寒透、讓人家不得已帶著孩子回孃家時的勁兒呢?哪去了?!現在知道難受了?知道家裡空落落的不是滋味了?早幹嘛去了?!”

這番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地剜著王強的痛處,讓他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摳著鋤頭把上粗糙的木紋。

“光知道在家裡唉聲嘆氣、裝死狗有啥用?能讓你媳婦回心轉意?能讓你閨女叫你一聲爸?能填飽你自個兒的肚子?”王剛繼續數落,但語氣中除了憤怒,也帶上了一絲兄長式的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你得支稜起來!得活出個人樣來給碧華看看!給老張家那些可能瞧不起你的人看看!咱老王家的男人,不是孬種!不是離了媳婦就活不了、只會抹眼淚的軟蛋!”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下四周這片長勢並不喜人的玉米地,語氣緩和了一些,像是指點迷津的軍師,壓低了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光靠這幾畝薄田,一年到頭刨去種子化肥,能落下幾個子兒?遇到年景不好,還得倒貼!你欠的那些債,指著地裡這點莊稼,猴年馬月能還清?你得出去!出去找活幹!掙現錢!手裡有了活錢,腰桿子才能硬起來!說話才能有點底氣!”

王強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二哥:“出去……我能幹啥?我除了種地,啥也不會……”

“啥也不會就學!力氣總有吧?”王剛眉毛一豎,“我昨天去鎮上給拖拉機加油,聽油站的老劉說,鎮東頭那邊,新開了個私人承包的採石場,正在招工,主要是搬石頭、裝車,活兒是累了點,髒了點,危險了點,一天下來灰頭土臉跟個泥猴似的,但聽說工錢現結,一天下來搬得多的,能掙個十幾塊錢!還有,鄰村老趙家要蓋新房,正缺小工,和泥、搬磚、遞灰桶,也能掙點現錢。你趕緊去打聽打聽!別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在家閒著發黴!把你欠的那些窟窿窿趕緊想法子堵上!把債還清!這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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