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的光,穿透“螺淵”上空終年不散的陰霾,映在海面上,卻照不透水下那湧動的深沉黑暗。兩艘勉強修補過、依舊破破爛爛的小舢板,如同受傷的水鬼,悄無聲息地滑出藏身的礁石洞穴,朝著西南方向那片被標註為“千霧澤”的迷濛水域劃去。
前面一艘舢板上,魯鐵和一名弟兄負責划槳,施宣慰使半靠在船尾,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他肋下的傷口被陳玄重新處理過,用了最後一點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血暫時止住了,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後面一艘舢板上,陳玄和尚青蓮小心地護著昏迷不醒的甄嬛。甄嬛被用厚實的斗篷和繩索固定在舢板中央,身下墊著能找到的最柔軟乾燥的衣物。她依舊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臉色透明得彷彿下一刻就要融化在空氣中,只有鼻翼間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斷斷續續的氣息,證明著那一點生命火種仍在頑強地閃爍。陳玄不時用手指輕觸她的頸脈,眉頭始終沒有鬆開過。喂下去的玄陰參湯似乎起了一點作用,讓那點生命火種稍微穩定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會熄滅,但也僅此而已。甄嬛的身體就像一具精美的琉璃人偶,外表看似完整,內裡卻早已佈滿了無法修復的裂痕,全靠幾股神秘的外力和藥力強行粘合在一起,脆弱得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尚青蓮緊緊握著甄嬛冰涼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過去。她臉上淚痕已幹,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持和深切的恐懼。
冰冷的海水、潮溼的空氣、還有遠處“螺淵”光柱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壓抑感,如同無形的枷鎖,纏繞著這支傷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隊。沒有人說話,只有船槳劃破水面的單調聲響和傷員壓抑的喘息。
他們必須儘快進入“千霧澤”。根據地圖和施宣慰使的記憶,“千霧澤”是一片極其特殊的水域,由無數大小不一的沼澤島嶼、縱橫交錯的狹窄水道和終年不散的濃霧構成。地形之複雜遠超他們之前藏身的礁石區,而且據說其中有些區域殘留著上古遺留的天然迷陣,能干擾方向感,甚至迷惑靈覺。對於追兵來說,那裡是險地;但對於亟需藏匿和喘息的他們來說,或許是一線生機。
然而,前往“千霧澤”的路途並不平靜。他們剛剛離開藏身礁石區不到三里,一直負責瞭望的魯鐵就突然壓低聲音警示:“右前方!有船影!不止一艘!”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停下划槳,舢板藉助慣性悄無聲息地滑入一片凸出水面的蘆葦叢陰影裡。透過蘆葦縫隙望去,只見右前方大約兩裡外的海面上,三艘黑色的、樣式與之前“影月”船隻略有不同、更加細長詭異的快船,正呈扇形緩緩巡弋,似乎在搜尋什麼。船首隱約可見穿著暗綠色鱗甲的人影,手中拿著類似望遠鏡的裝置,不斷掃視海面。
“‘潛淵會’的幽靈船!”施宣慰使眼中寒光一閃,咬牙低聲道,“這幫陰魂不散的傢伙,果然一直在盯著我們!”
魯鐵臉色難看:“他們好像封鎖了通往‘千霧澤’的幾條主要水道入口。是在等我們自投羅網?”
陳玄憂心忡忡:“繞路?其他方向要麼是‘影月’的控制區,要麼是能量狂暴的‘螺淵’核心外圍,更危險。”
施宣慰使沉默片刻,目光掃過昏迷的甄嬛和身邊傷痕累累的弟兄,最終決斷道:“不能硬闖,也不能退。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等天黑。這些傢伙的船在霧氣裡也不見得比我們強多少,晚上趁霧濃的時候,找條隱蔽的水道摸進去!”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眾人沒有異議,操控著舢板,小心翼翼地後退,重新鑽進了附近一片更加茂密、水道更加曲折的蘆葦蕩和紅樹林交錯地帶,找了個被幾棵盤根錯節的紅樹氣根完全遮蔽的淺水窪,暫時藏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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