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恩准蒙恬“歸養”的詔書,由最精銳的驛騎接力,如同插上翅膀般穿越山河,以最快的速度傳至朔風凜冽的北疆。此時的蒙恬,已深深陷入昏迷與清醒交替的泥沼,生命之火微弱如風中殘燭,彷彿隨時都會被邊塞的下一陣寒風吹熄。當宣旨官風塵僕僕,在他病榻前肅整衣冠,高聲宣讀那捲黃綾詔書,特別唸到“加封太傅”、“歸京榮養”之語時,令人動容的一幕發生了——昏迷中的蒙恬,那緊閉的眼瞼下,眼角竟緩緩滑下兩行渾濁的淚水,沿著他深刻著風霜與病痛的皺紋蜿蜒而下。侍立周圍的部將們,這些鐵打的漢子,此刻無不鼻酸目眩,強忍悲聲。他們明白,老將軍那幾乎被高熱和劇痛吞噬的神志,在那一刻聽懂了,這是皇帝和朝廷能給予這位功勳卓著的老臣最後的榮耀與體面,是對他一生功業的最終肯定,儘管這肯定來得如此遲,又包裹著如此複雜的意味。
儘管蒙恬的身體狀況已極度糟糕,連日的高熱與蝕骨劇痛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曾經能開三百石強弓的臂膀如今連湯藥碗都無力端持,吞嚥也極為困難。更毋庸說,要承受從那苦寒邊塞到關中腹地的千里跋涉之艱辛。然而,皇帝的旨意已下,不容置疑。況且,“歸養”二字本身,也暗含了讓他儘快離開這不宜久留的險地、返回相對溫暖適宜環境將息的深意。在北地郡守親自督辦和蒙恬舊部將領的精心安排下,一支規模不大、行進極其緩慢而謹慎的南歸隊伍,從陰山腳下那座承載了無數記憶的軍營悄然啟程。
蒙恬被安置在一輛特製的寬大馬車內,車廂四壁裹著厚厚的毛氈以御風寒,底層鋪有數層軟墊,車輪處更以熟牛皮反覆纏繞,以期最大程度減震。他躺在其中,身上覆蓋著御賜的華美錦裘,卻仍顯得輕飄飄的,錦裘之下的身軀彷彿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頭。兩名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親兵和一名精通醫理的太醫令日夜不離左右,用沾溼的軟布小心翼翼潤澤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時刻凝神留意著他那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起伏,每一次短暫的平穩都讓他們稍感安慰,每一次急促的喘息又讓他們的心揪緊。
隊伍的行進速度緩慢至極,每日天光剛剛矇矇亮便謹慎啟程,日頭稍偏西便早早尋找平坦、避風之處紮營休整,一日下來,不過前行二三十里。遇到路面稍有顛簸坎坷之處,親兵們便會毫不猶豫地俯身,用自己堅實的臂膀和身軀將老將軍輕輕托起,以血肉之軀作為最後的緩衝,竭力抵消馬車每一次細微的晃動可能帶來的痛苦。沿途所經郡縣,地方官吏皆提前得到諭令,恭敬迎候於道旁,奉上本地所能籌集到的最好的藥材、最潔淨的飲食和最溫暖的臨時住所,態度謙恭,無人敢有絲毫怠慢這位奉詔“榮養”的帝國柱石。
然而,生命的流逝如同指間沙,終究無法單靠精心的照料和極致的謹慎來挽留。這場南歸的路途,對於彌留之際的蒙恬而言,更像是一場與死神的殘酷賽跑,一場向著生命起點和最終歸宿的艱難跋涉。他的意識大部分時間沉淪於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僅有的幾次短暫清醒,那雙曾經銳利如鷹、如今已渾濁不堪的眼眸,會茫然地掠過車窗外不斷向後移動的、已然帶著初春細微跡象的北方曠野,枯槁失血的嘴唇微微翕動,反覆喃喃著的,依舊是那刻入骨血、魂牽夢繞的兩個字:“頻陽……”。那執著的、幾乎成為本能的鄉愁,是支撐這具飽經摧殘的殘軀內最後一絲生命之火不曾完全熄滅的全部力量。
隊伍跋山涉水,歷經近一個月的艱辛輾轉,終於在這一日午後,遠遠地望見了巍峨連綿的咸陽城郭在望。訊息早已由快馬飛馳傳入城中。皇帝特地下詔,以迎接國之柱石的最高禮儀,靜候蒙恬“歸京榮養”。咸陽城門洞開,文武百官依品秩序列出城迎候,黑衣玄甲的宮廷禁軍儀仗沿官道兩側肅然列隊,甲冑鮮明,旌旗微揚。更有無數聞訊而來的黎民百姓自發聚集在道路兩側,人山人海,場面盛大卻異常安靜,一種肅穆而悲憫的氣氛籠罩著所有人。他們的目光,帶著由衷的敬意與深切的憐憫,齊齊聚焦在那輛風塵僕僕、緩緩駛近的寬大馬車上,車廂簾幕低垂,嚴密地隔絕了所有探究與關切的視線。
馬車並未進入喧囂繁華的市區,而是按照既定的周密安排,直接駛向了城南一處早已準備妥當、環境極為幽靜的皇家莊園。這裡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松柏蒼翠掩映,溪流潺潺環繞,景色清雅絕俗,正合“榮養”之名貴安寧之意。當馬車在莊園主樓前穩穩停住,親兵們以近乎虔誠的緩慢和小心,將已然骨瘦如柴、昏迷不醒的蒙恬用鋪著厚軟錦褥的抬榻穩穩移下,送入早已燃起淡淡安神香、溫暖如春的內室臥房時,所有在場的人,從官員到僕役,心中都如明鏡一般——所謂的“榮養”,其現實的含義,或許僅僅是能讓這位為帝國基業耗盡最後一滴心血的老將軍,在這片京畿重地、在帝國所能給予的最高榮耀的象徵性環繞之下,得以儘可能安詳、體面地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聞訊即刻趕來的丞相李斯,未著正式朝服,僅一身深色常服,步履匆匆地走入莊園。他面色沉靜,眼神深處卻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波瀾。他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獨自輕步走到榻前,久久凝視著那位曾經與自己一同輔佐始皇帝、共議軍國大計、攜手歷經風雲、如今卻僅剩一息奄奄的老同僚,千般思緒,萬種感慨,一時間堵在胸口,複雜難言。他緩緩俯下身,湊到蒙恬耳邊,用低沉而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蒙兄,我們到了,這裡是咸陽。陛下加封你為太傅,允你在此榮養。你……這一生的辛苦,陛下和朝廷都記得。你,可以安心了。”
不知是李斯這沉甸甸的話語終於穿透了層層意識的迷霧,還是“咸陽”這兩個字本身代表著某種漫長煎熬的終點與最終的交代,一直緊蹙著眉頭的蒙恬,那深鎖如川的眉宇,似乎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絲絲。原本急促而微弱、遊絲般的呼吸,也彷彿隨之變得略微平緩、綿長了少許。然而,這短暫的表象上的平靜,卻更像是一盞油燈在徹底燃盡之前,燈芯那最後一下、異常明亮卻轉瞬即逝的跳躍。
“蒙恬歸咸陽榮養”,這紙詔書所竭力勾勒出的風光而圓滿的結局,其背後是無法付諸言說的深切悲涼與歷史性的無奈。他終究未能真正踏上那片魂牽夢縈的頻陽故土,未能用昏花的老眼再看一看蒙氏祖宅門前的老樹,未能到父母墳前親手添上一抔寄託無限哀思的黃土。咸陽,這個帝國至高權力的中心與象徵,最終成了他生命旅程事實上的終點站。但無論如何,在皇帝意願和李斯等人於權力格局中盡力周旋之下,他總算是以“太傅”之尊,在一種被官方正式賦予的尊嚴和哀榮之中,回到了帝國的心臟。這或許,已是那冰冷而嚴峻的時局之下,所能為他爭取到的、最好也最體面的妥協與安排了。整個咸陽城,似乎都沉浸在這種沉重而肅穆的寂靜裡,靜靜等待著那位即將到來的、無可避免的、對一個輝煌時代的最終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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