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已定,李斯並未拖延。他選擇了一個晚霞漫天的黃昏,在章臺宮暖閣向扶蘇奏對完畢、宮人添燈之時,看似不經意地提起了這個敏感的話題。
陛下,李斯將茶盞輕輕放回案几,神色平靜如深潭,選妃以延國本,乃社稷之福。臣近日出入坊間,亦聞朝野有些許議論,他微微停頓,目光與燭火一同搖曳,其中頗多提及小女李媗。
扶蘇正在批閱奏章的手微微一頓。他放下硃筆,暖閣裡只聽得見燈花噼啪作響。年輕的皇帝凝視著眼前兩鬢已染霜的丞相,忽然輕笑:丞相之女,朕亦屢聞其賢淑。通曉經史,尤善音律,若得入宮闈,朕心甚慰。這話說得含蓄,卻將試探與讚賞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李斯聞言離席,紫袍在燭光下泛出深沉的色澤。他並未如常謝恩,反而緩緩跪坐於席上,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揖禮:陛下厚愛,臣父女感激涕零。然,他抬頭時,眼中彷彿有千鈞重量,臣斗膽,懇請陛下勿納小女入宮。
扶蘇身子微微前傾,案上燈影隨之晃動。他確實意外——這滿朝文武,哪個不盼著與皇室聯姻?丞相何出此言?莫非是嫌朕......
陛下誤會了!李斯的聲音陡然提高,又迅速恢復沉穩,陛下乃千古仁君,能侍奉陛下,是小女三世修來的福分,亦是臣全家門楣之光。然,他深吸一口氣,字句如刻刀般清晰,臣身為丞相,總領百僚,已蒙陛下信重,恩寵已極。若再以女妻君,與皇室聯姻,恐非國家之福啊!
暖閣內沉香嫋嫋,李斯的聲音漸轉低沉:陛下試想,臣若為外戚,相權與椒房之親疊加,縱臣日夜惕厲、本無私心,然天下人將如何觀之?屆時朝野議論,必集中於臣一身,謂臣倚仗宮闈,權勢滔天。他膝行半步,衣袂鋪展如雲,此非但不能為陛下分憂,反會使臣成為眾矢之的,更令陛下聖明之政,蒙受任人唯親之疑。
燭火突然爆了個燈花,映亮李斯額間深紋:且,後宮乃清淨之地,當以寧靜祥和為上。若因臣女之故,引得前朝矚目、後宮側目,反易生無謂事端,非陛下願見。他最終伏下身去,玉笏貼額,臣為陛下江山永固計,唯有避此嫌疑,方能繼續心無旁騖,輔佐陛下推行新政!
這一席話如精心排布的棋局,每個字都落在社稷安危的關節上。扶蘇望著伏在地上的老臣,忽然想起十年前沙丘宮變那夜,也是這道脊樑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大秦。當時李斯手持血詔找到他時,說的也是為江山社稷。
丞相......年輕的皇帝快步繞過書案,玄色衣袖帶起一陣風。他親手扶起老臣時,觸到對方掌心厚厚的繭子——那是批閱無數竹簡磨出的痕跡。公忠體國,以至於斯!他聲音微顫,朕......明白了。
當李斯的車駕駛出宮門,咸陽城已是萬家燈火。他靠在顛簸的車廂內,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一枚溫潤的玉佩。拒絕皇室姻親看似放棄通坦捷徑,實則卻鋪就了更穩固的仕途。那些等著看外戚李斯登場的目光,今夜註定要落空了。
而章臺宮的燈火一直亮到三更,扶蘇在屏風前踱步良久,最終在李斯剛才跪坐的位置駐足。青石地上似乎還殘留著老臣體溫,他忽然對侍從輕笑:擬旨,將江南新貢的蜀錦賜予丞相府千金。——這或許是他能給予這位忠臣最恰當的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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