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皇帝納妃以延皇嗣的詔令既下,雖範圍限定於關中,規模亦力求精簡,但這畢竟是關乎國本的大事,立刻在帝國高層引起了微妙的反響。未出三日,咸陽宮外九卿官署之間、朱雀大街兩側的深宅府邸內,已悄然流轉起各種揣度與試探。無數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聚焦到了權勢赫赫的丞相李斯身上。
李斯確有一女,名曰李媗,年方二八,正值妙齡。她自幼長於相府,受父親親自點撥教誨,不僅出落得容貌清麗,氣質卓然,更兼知書達理,聰慧明敏,於詩書禮樂乃至朝堂典故皆有涉獵,在咸陽的貴族圈中已小有才名。如今皇帝選妃,論家世,丞相嫡女,門第顯赫無人能出其右;論才貌,李媗之賢淑聰穎亦是眾所周知;論年齡,更是恰逢其時。無論從何種角度看,李媗都是極具競爭力的入選者,甚至被許多人私下視為皇妃之位最有力的角逐者。
一時間,各種猜測和議論在茶餘飯後、廊下簷前悄然滋生,如暗流般湧動。
御史衙署內,有老成持重的官員捻鬚低語:“丞相已權傾朝野,若再送女入宮,憑李媗小姐之才貌,一旦得蒙聖寵,乃至誕下皇子,則外戚之權柄,將來何人能制?國器恐生偏移啊。”
亦有趨炎附勢者在家中私邸對幕僚笑道:“此乃天賜的固寵良機!李相乃精明絕倫之人,算無遺策,豈會放過此等進一步穩固家族根基的契機?”
更有甚者,已開始憂心忡忡:“若李氏女正位宮闈,則丞相與陛下既是君臣,又添翁婿之親,這朝堂議政,權衡制約,恐真成李相一言堂矣!”
一些嗅覺靈敏、善於鑽營的官員,更是聞風而動,或借公務之便向李斯委婉道賀,或透過內眷向丞相夫人旁敲側擊地示好,言語間不乏恭維,那姿態,彷彿李媗入選、乃至得封高位已是板上釘釘之事,只待宮中明發諭旨。
這股暗流,即便在宮牆深處亦能感知。連日理萬機、心繫國事的扶蘇皇帝,在初閱少府呈上的候選女子名冊時,目光掠過“李媗”二字,執筆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頓。他放下硃筆,沉吟片刻。他深知李斯於帝國、於自己輔政之功,亦素聞其女教養不凡,若納之入宮,於公,可藉此姻親紐帶,進一步加強與這位首席輔政大臣的信任與聯絡,使朝局更為穩固;於私,亦能得一賢良內助,或許真能如詔書所言,早日延綿皇嗣。無論從政治權衡還是個人情感而言,他似乎都尋不出反對的理由,甚至覺得順理成章。
然而,處於這風暴眼中心、被各方寄予厚望或暗自警惕的丞相李斯,對此事的態度卻異常冷靜,甚至可說是超乎尋常的審慎。他並非不曾思量過這種可能性。誠然,送女入宮,若能得陛下青睞,乃至將來有幸誕育皇子,對於鞏固他個人權位、延續李氏家族百年榮耀而言,無疑是條看似光明無限的捷徑。但李斯之所以為李斯,便在於他總能於繁華盛景中窺見隱憂,於坦途之下洞察陷阱。他看得更深、更遠。
夜深人靜,相府書房內燈燭長明。李斯屏退左右,獨自對著大秦疆域圖,心中思緒如潮。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當下的處境:位極人臣,總理朝政,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權勢可謂熏天。然這顯赫之下,早已引來無數忌憚、嫉妒與暗中窺伺的目光。皇帝扶蘇雖仁厚,且對自己信任倚重,但“功高震主”、“權傾朝野”這幾個字,如同懸頂之劍,自古便是人臣大忌。陛下年輕,來日方長,此刻或許不覺,然一旦姻親即成,自己這“外戚”與“權相”的身份合二為一,勢必成為眾矢之的。那些關於“外戚專權”的議論,絕非空穴來風,屆時必將極大刺激皇帝(即便扶蘇寬厚,難保心中不生微妙芥蒂)、贏姓宗室,以及其他所有政治對手的神經。這看似錦上添花、無上榮耀的聯姻,很可能非但不是固寵之策,反而會成為引爆所有潛在矛盾的導火索,是為家族招致滅頂之禍的短視之舉。
更何況,他李斯以一介布衣,憑藉胸中所學、權謀機斷,輔始皇帝一統六國,制定律法制度,一步步走到今日地位,靠的是自身的才智、能力以及對帝國不可或缺的貢獻,而非憑藉裙帶關係。他的權勢根基,在於他對帝國官僚體系的掌控,在於他處理政務的不可或缺性,在於他深諳帝王心術和權力平衡之道。他不需要,亦不屑於——至少在明面上絕不能表現出——需要透過進獻女兒來維繫權勢。送女入宮,看似一步登天的捷徑,實則是將自身與家族置於爐火之上炙烤,將命運的主動權部分交予不可測的宮闈之爭和帝王心緒,這與他一生秉持的謹慎、謀定而後動的行事風格全然相悖。
窗外夜色沉沉,咸陽城的萬家燈火亦漸次熄滅。李斯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心中已然有了不可動搖的決斷。這步棋,誘惑極大,然兇險更深。他絕不能因一時虛榮和短利,而踏錯這關乎家族興衰、自身安危的關鍵一步。這渾水,他李斯,絕不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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