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理事會結束後的第十天,林昊做了一件讓沈硯有些意外的事——他提出要去斯通菲爾德領走一趟。
沈硯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批檔案,抬起頭看了林昊一眼,確認他不是臨時起意:以領主身份?
以同盟發起者的身份。林昊說,人簽了字,但面還沒混熟。理事會上一共沒說幾句話,下次真有事情需要協調的時候,連人都認不全,怎麼商量?章程是寫在紙上的東西,人和人之間的信任不是一張紙能解決的。
沈硯想了一下,點頭同意了。他本來想建議林昊多帶一些人,但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林昊既然選了輕車簡從,那就有他的道理。御海領的領主親自出訪同盟成員領地,這件事本身傳遞的訊號比任何文書都更有分量。他去安排了一小隊近衛騎兵,又挑了一名文書官隨行,交代的事項很簡短:路上注意安全,但不要弄出太大的排場。
林昊沒有帶大批隨從,只帶了十名近衛騎兵和一名文書官,從望海城北門出發,沿著秋季已經變得金黃的田野一路向北。他沒有刻意張揚行蹤,但也沒有刻意隱瞞。沿路的村子有人認出了隊伍中那面繡著海浪紋的旗幟,訊息傳得很快——御海領的年輕領主正在出訪同盟成員領地,這是第一次。路上的農民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張望,孩子們追著隊伍跑了一段路,被大人喊了回去。整個隊伍不大,但那面繡著海浪紋的旗幟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路邊的田埂上,幾個正在收割的農民直起腰來,手搭涼棚看著這支隊伍從路上經過,然後又彎下腰繼續幹活。對斯通菲爾德領的普通百姓來說,御海領的領主長什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條路上開始有人走動了——有走動,就有生意;有生意,日子就好過一些。
第一站是斯通菲爾德領。阿爾賓提前得到了訊息,在領地邊境的小鎮路口等著。他沒有穿正式的領主禮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站在路邊就像當地一個常見的農夫,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隨意而放鬆。林昊到了之後翻身下馬,兩個人在路口簡單地握了一下手,連寒暄都沒有多餘的。阿爾賓沒有說歡迎歡迎之類的客套話,只是轉過身,朝小鎮的方向偏了偏頭:走,帶你看看。
阿爾賓領著林昊在小鎮裡走了一圈。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兩旁是木屋和石屋交替排列的民居,屋簷下掛著晾曬的玉米和辣椒。有幾個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鬧,看到領主和陌生人走過來,好奇地停下來看了幾眼,被大人拉回了屋裡。阿爾賓一邊走一邊隨口介紹——這是鐵匠鋪,那是磨坊,鎮子東頭有一口去年剛修好的水井,水質不錯,附近幾戶人家都不用再去河邊挑水了。走到水井邊的時候,正好有一個婦人提著木桶來打水,看到領主連忙側身讓路,阿爾賓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理會,繼續打水。婦人遲疑了一下,彎腰放下桶繩,咯吱咯吱地搖著轆轤把水提上來,動作熟練而自然。
林昊聽得多,說得少。他在鎮子裡走了一圈之後,心裡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斯通菲爾德領不富裕,但領民的日子過得還算踏實,沒有明顯的困苦和破敗。房屋雖然簡陋但維護得還算整齊,街上也沒有看到面黃肌瘦的人。這說明阿爾賓這個領主基本合格——可能沒有什麼大的作為,但至少沒有讓領民餓著凍著。在混亂之地,能做到這一點已經不算容易了。
當天傍晚,阿爾賓在大廳裡擺了一頓簡單的晚餐。主食是烤羊肉和麵包,配菜是醃菜和乳酪,酒是當地釀的果酒,味道偏酸,度數不高,但喝起來很爽口。大廳不大,牆壁上掛著一幅已經有些褪色的掛毯,角落裡放著一個陶製的暖爐,爐火燒得很旺,把整個房間烤得暖烘烘的。兩個人邊吃邊聊,但沒有一句扯到政治和同盟。阿爾賓問的是御海領的秋收情況,林昊問的是斯通菲爾德領的過冬儲備。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大部分時間都在聊收成和天氣,偶爾提到某個共同認識的商人,話題就拐向了別處。阿爾賓說到了自家領地裡今年收量不錯,但商路不通,賣不上好價錢。林昊認真地聽著,沒有急著承諾什麼——他知道阿爾賓說這些話不是訴苦,只是隨口聊聊,和同盟談判之前那種嚴謹的試探完全不同。
飯後林昊沒有多留,當夜返回瞭望海城。回去的路上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秋夜的田野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馬蹄踩在路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夜風帶著涼意從原野上吹過來,吹得林昊的斗篷獵獵作響。他騎在馬上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斯通菲爾德領方向——小鎮的燈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和漫天的星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燈火哪裡是星辰。
沈硯在書房裡等他回來,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問了一句:怎麼樣?
林昊接過沈硯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好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他放下茶杯,說了一句讓沈硯記了很久的話:這些領主怕的不是帝國,怕的是被拋棄。讓他們知道我不會丟下他們,比什麼都管用。
沈硯聽完之後沒有再問。他大概已經明白了林昊這一趟的意義——不是去談判的,是去認人的。讓那些領主的百姓看到御海領的領主長什麼樣,讓那些領主親口和他吃過一頓飯、聊過一次家常,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到林昊不是那種坐在望海城裡發號施令的人。這比送一車文書都管用。信任這東西,就是在面對面的接觸中一點一點長出來的。林昊這一趟去斯通菲爾德領,就是在做這件事。他走了一趟,吃了一頓飯,說了幾句家常,阿爾賓對他說話的語氣就比之前在理事會上的時候自然多了。信任不是靠盟約建立的,是靠一頓飯、一杯酒和一段並肩走過的路,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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