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馮道左右為難不得妙法之間,青竹在錢弗鉤的帶領,已經進了涼棚裡。
青竹見馮道面露難色,沉吟不語,又想到他算是師父的生死至交,視為叔伯長輩,心中暗自打鼓,之前在路上不知道,跟這個老頭子沒大沒小的胡說八道慣了,心裡也不止一次腹誹他是個沒正形的色老頭子。現在人家不裝了,攤牌了,堂堂朝廷宰相,自己來的時候嘴上發狠,真到了宰相大人眼前,還是心裡有些發虛。
青竹對著正襟危坐的馮道恭恭敬敬施了稽首禮,規規矩矩道:“貧道,嶗山太清宮驅虎庵華蓋真人劉若拙座下弟子青竹,見過,特進,司空,侍中,上柱國,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府儀同三司,魯國公。。。”
“閉嘴!”馮道一聽青竹一本正經的念自己的頭銜,莫名的頭疼,心道這個小猢猻八成就是故意來氣自己的,自己這一長串頭銜,都是正式場合的禮儀性需要,此間私下敘話,犯得著從頭到尾念一遍,當是練貫口呢?也難為你了,記性不錯啊,一口氣念這麼多。
馮道看著眼前這個站的畢恭畢敬的小道士,氣不打一處來,訓斥道:“青竹兒,老夫馮道,怎麼也是你家中長輩,你師父劉若拙跟我也是意氣相投,生死之交。你怎地如此頑皮,連聲伯父也不叫?”
青竹少年脾氣,“青竹兒”這個稱呼,只有師父經常這麼叫喚,被一個外人突然喊出來,頗有不服,嘟囔道:“哪有這樣的伯父,明明與我師父相熟,也不照拂晚輩,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道士,到了偌大的汴梁城,舉目無親,漂泊無定,無依無靠,明明是長輩,還故意耍著我玩,誆著我入軍營,打硬仗,啥伯父啊,我才不認呢。”
馮道久居高位,身邊人莫不極盡巴結阿諛,唯獨青竹,內心至真,思慮至純,不作偽,所言即所想,讓人不忍責備。馮道恢復之前與青竹沒大沒小的狀態,笑道:“這沒有啊,老夫不是給你安排住上清宮了,怎麼就漂泊無定?凌雲那老道受過你師爺傳授指點,說是師伯也不為過,怎麼就舉目無親?帶你入軍營,那也是你師父誇下的海口,說他嘔心瀝血教出來的徒弟,馬上步下的武藝,不再他當年之下。老夫聽不慣他大言炎炎,這才做了一個局,抻練抻練你。”
青竹一聽為之氣結,心道:師父逼自己下山,一路上的這些安排,合著都一直在他和馮道的聯手安排之下,自己一直在師父掌心裡蹦躂。沒有這麼耍徒弟的吧。
馮道見青竹眼珠四下亂轉,知道他所思所想,接著道:“你師父與我當年一起並肩作戰,大大小小與中原群豪打了個遍。直到有一場惡戰,我軍陷入絕境,當時敵軍主帥有絕世法器護身,矢石無用,當者披靡,打得我軍束手無策。你師父甘冒奇險,率具裝重騎直衝敵軍本陣,將敵帥打落馬下,後貼身肉搏,他用盡全身五行之力,破了那件法器,但也遭法器崩毀的力量反噬。從此以後經脈逆行,五行顛倒,道法盡廢,只好帶著你到嶗山隱居下來,傳你道法武功。”
馮道說到此節,內心還是唏噓不已,青竹也是頭一次聽說師父道法被廢的真實情況,聽到此處,恨不得搬把椅子,抓把零食,務求馮道再講得細緻些。
看著青竹抓耳撓腮的好奇樣子,馮道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又給自己灌了一口涼茶,接著說道:“老夫一介文人,挽不了弓,提不得槍,支應軍備,統管後勤還則罷了,讓我領軍遮護一方,實在是強人所難。那時候你被你師父從打草谷的亂軍中救出來,尚不滿週歲,我倆就商量由他把你帶回嶗山好生培養,以期未來,能夠接你師父的班,效命沙場,保一方太平。至於能否終結亂世,那也不是老夫能夠辦到的事情了。”
馮道一面緬懷自己的崢嶸歲月,一面娓娓訴說當年往事,這些事情青竹有的聽師父提過一兩嘴,有的真是聞所未聞,想起來眼前這位老相爺與自己師父二十年前縱橫天下,開倉放糧,安撫流民,組強軍,克頑敵,遮護一方,聽的心潮澎湃,神往不已。
青竹聽完,沉默良久,故事太多,資訊量太大,小道士需要默默消化一段時間。忽然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清澈的眼神更加堅定,道心有了一絲明悟,他站起身來,正了正衣襟,規規矩矩向端坐的馮道再施一禮,這一禮頗有講究,青竹不再用道門禮儀,而是民間晚輩見長輩的長揖,他雙手前拱,掌心向內,深深下拜,口稱:“晚輩青竹,拜見馮伯父。伯父萬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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