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沉沉地潑灑在京城大學上空。白日里的喧囂與生機盡數斂去，只餘下幾盞老舊的路燈，在偌大的校園裡孤零零地亮著，投下一圈圈昏黃、邊界模糊的光暈，勉強切割著無邊的黑暗。空氣中浮動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蟲鳴，更襯得這夜格外寂靜。

端木九和白雪並肩走在通往教師宿舍樓的小徑上。碎石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兩人的腳步聲“嗒、嗒”地響起，節奏清晰，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傳出很遠，又彷彿被濃厚的夜色吸收了大半，顯得格外空靈。他們剛剛結束一天的忙碌——先是徹底處理了宿舍樓道里那些散發不祥氣息的“秘境陰石”，接著又去校安保處詳細交代了後續的巡查與防護要點，一通忙下來，天早已黑透。端木九記得白雪怕黑，這已是他連續第二天，自然而然地將她送回宿舍樓下。

“今天真的多虧有你在，”白雪走在前方半步，聲音輕輕的，裹著一層顯而易見的疲憊，卻又透著真誠的感激，“那些陰石藏在那麼隱蔽的角落，氣息又弱，要不是你感知敏銳、應對果斷，學生們晚上怕是真要提心吊膽，不敢回宿舍了。”

“分內之事，”端木九與她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步伐穩健而均勻，“況且，沒有你用檢測儀精準定位，光靠我自己感應，效率會低很多。是我們配合得好。”

談話的氣氛自然而鬆弛。他們從白天處理的陰煞事件聊開，話題漸漸轉向三天後即將啟程的玄水谷之行。白雪說起她查閱古籍時的新發現，端木九則提到需要補充的幾樣特殊裝備。言語往來間，沒有刻意，沒有負擔，只是兩個並肩作戰的夥伴，在夜色下交換著必要的想法。然而，每當這樣和端木九單獨走在一起，哪怕只是說著最平常的話，白雪的心底總會泛起一絲安穩的暖意，驅散夜晚的涼意和獨處的惶然。

教師宿舍樓那棟頗有年歲的紅磚建築出現在視野裡。樓下的門燈亮著，光線還算充足，但一抬頭，那通往各層的樓道入口，卻彷彿一個張開的、幽深的口。樓道里的聲控燈是亮著的，只是那光芒昏黃黯淡，無力地抵抗著從各個角落漫上來的陰影。牆壁上，早年粉刷的塗料有些已經斑駁脫落，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下，形成各種奇形怪狀的暗影，透著一種年久失修的寂寥感。

白雪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蜷縮，攥緊了單肩揹包的帶子。她還是怕，尤其是這種結構複雜、光線不足的老舊樓道，總讓她覺得陰影裡藏著看不見的東西，後背發涼。

“我送你上去。” 端木九的聲音就在身側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溫和，彷彿早已看穿她細微的遲疑。

白雪側頭看了他一眼，昏黃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格外清晰而鎮定。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率先邁步走進了樓道。有他在身邊，那令人不安的幽深，似乎也褪去了幾分猙獰。

“嗒、嗒——嗒、嗒——”

兩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空間裡被放大，帶著輕微的迴音，一聲聲，敲在水泥臺階和牆壁上，也敲在白雪的心上。這聲音並不響亮，卻異常清晰，帶著某種穩定的、令人心安的力量。端木九走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距離近到白雪能隱約聞到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清冽的草藥氣息，混雜著夜晚微涼的空氣，絲絲縷縷地縈繞過來。在這氣息的包裹下，她原本因黑暗和環境而微微緊繃的神經，竟一點點鬆弛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傻氣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了白雪的腦海：要是……能把這一刻的腳步聲錄下來就好了。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微發起燙來。真是幼稚……她在心裡暗暗唾棄自己。可是，心底另一個小小的聲音卻在慫恿：如果以後不得不一個人走這段黑暗的樓道，聽著這段錄音，聽到這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是不是……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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