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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星記:禁錮與星光_第60章 前往醫院的路上(1)

清晨六點的望漁鎮還浸在海霧裡,早班公交的引擎聲劃破寂靜時,墨涵已經縮在站臺最靠後的陰影裡。他戴著洗得發灰的鴨舌帽,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醫用口罩勒得耳根發疼,只露出一雙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警惕地掃過每一個靠近站臺的人。布包被他緊緊攥在懷裡,裡面的衛生巾、假證和預付費手機硌得肋骨生疼,像揣著一堆隨時會引爆的炸藥。

公交車門“哐當”一聲開啟,一股混雜著油煙味和消毒水味的熱氣湧出來。墨涵彎腰鑽進車廂,刻意避開前排的空位,徑直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這裡能同時觀察車頭和車尾的動靜,是他逃亡以來養成的習慣。他剛坐穩,就看到一個穿碎花裙的年輕母親抱著嬰兒上車,母親一手抓著扶手,一手護著懷裡的孩子,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臉上帶著疲憊卻溫柔的笑意。

“不好意思,能麻煩讓一讓嗎?”母親的聲音很輕,怕打擾到其他人。墨涵慌忙往裡面挪了挪,儘量貼著車窗,留出足夠的空間。母親道謝後坐下,懷裡的嬰兒剛好對著他,裹在白色的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好奇地盯著他的鴨舌帽。墨涵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低下頭,帽簷遮住了嬰兒的視線,卻擋不住那聲咿咿呀呀的軟語。

他能感覺到那道天真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偷偷抬眼。嬰兒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試圖夠到他帽簷上的抽繩,小拳頭攥著空氣,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響,嘴角還掛著晶瑩的口水。母親笑著按住嬰兒的手:“不許調皮,打擾叔叔了。”嬰兒不依,扭動著身體,小手又往前伸了伸,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口罩。

墨涵的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尖掐進掌心。那隻小小的手,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透著粉嫩的光澤。他突然想起母嬰店櫥窗裡的小鯨魚連體衣,想起手術前夜看到的胚胎圖解,那顆指甲蓋大小的生命,再過幾個月,也會長出這樣的小手,也會用這樣天真的眼神看世界。一股尖銳的酸楚從心底湧上來,他慌忙別過臉,看向窗外,眼眶卻已經泛紅。

公交車駛出望漁鎮,海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晨練的老人在公園門口打太極,動作緩慢而舒展,手裡的太極扇映著陽光閃著金光;穿校服的學生揹著書包奔跑,書包上的掛飾叮噹作響,嘴裡還叼著沒吃完的包子;街角的早餐鋪冒著白色的蒸汽,老闆掀開蒸籠的瞬間,肉包的香氣隔著車窗都能隱約聞到。

這是一個鮮活的、滾滾向前的世界。墨涵看著那個叼著包子的學生,想起自己十七歲時,也是這樣揹著畫板趕早自習,母親會在門口喊他“慢點跑,別摔了”;看著打太極的老人,想起父親退休後說要去學太極,說等他上了大學就帶著母親去旅行;看著早餐鋪的蒸汽,想起陳姐每天早上蒸的熱包子,咬開時會流出鮮美的湯汁。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閃過,每一個都帶著溫暖的溫度,卻讓他的心臟越來越沉。

“叔叔,你看。”清脆的嬰兒咿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到嬰兒正舉著一隻小小的塑膠鯨魚玩具,對著他晃了晃。玩具是淺藍色的,尾巴上還掛著一個小鈴鐺,晃動時發出“叮鈴”的聲響。母親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孩子在家就喜歡這個玩具,看到戴眼鏡的人就特別親近。”墨涵的目光落在玩具鯨魚上,和他記憶裡母嬰店櫥窗裡的連體衣圖案一模一樣,指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他想對嬰兒笑一笑,嘴角卻像被膠水粘住一樣,怎麼也扯不開。只能僵硬地朝母親點了點頭,又慌忙轉過頭。嬰兒卻不依不饒,小手扒著母親的胳膊,努力探著身子往他這邊夠,嘴裡還發出“呀、呀”的叫聲,像是在邀請他一起玩。墨涵的手緊緊攥著布包,手心的汗水浸溼了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腹部那絲溫熱的飽脹感,彷彿裡面的小生命也在回應著窗外的咿呀聲。

“下一站,市第一醫院,有下車的乘客請準備。”公交車的報站聲像一道驚雷,炸得墨涵渾身一震。他猛地坐直身體,看向窗外——街對面的白色大樓越來越清晰,樓頂上“安康私立醫院”的紅色大字刺眼得厲害,門口停著幾輛救護車,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匆匆進出,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離醫院越近,他的腳步就越沉重,彷彿有無數根藤蔓從腳下生出來,緊緊纏繞著他的腳踝,拖著他往回走。

“理智點,墨涵。”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尖銳,“這是唯一的辦法,拿掉它,你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父母,才能擺脫李佑銘。”他想起三年前被囚禁的日子,想起那些監控的眼睛,想起李佑銘陰鷙的笑容,理性的聲音像一把錘子,反覆敲打著他的神經。他攥緊布包,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試圖用疼痛喚醒自己的決絕。

“可它也想活下去啊。”情感的聲音帶著哭腔,執拗地在腦海裡迴響。他想起手術前夜看到的醫學圖解,想起那顆每分鐘跳動110-130次的原始心管,想起夢裡嬰兒摸他臉時的溫度。他看向對面的嬰兒,小傢伙已經趴在母親懷裡睡著了,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綿長。那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樣,脆弱卻頑強,和他腹裡的小生命一模一樣。

公交車緩緩靠站,車門開啟的瞬間,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墨涵站起身,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抬不起來。他扶著旁邊的座椅靠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母親抱著嬰兒站起身,看到他的樣子,關切地問:“先生,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他搖搖頭,聲音被口罩悶得沙啞:“沒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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