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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復仇故事集_第13章 離間借貪刀(1)

籠罩在徐家院落上空那面象徵著冤獄與死亡的黑幡,雖被機杼織就的指痕與洶湧的民議撕開了裂口,卻並未徹底消散。張師爺在公堂上那副失魂落魄、如同被抽去脊樑的狼狽,以及侯大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驚懼,如同最甜美的毒藥,暫時麻痺了徐弘祖心頭的恨火。然而,母子二人深知,這不過是風暴前短暫的死寂。張師爺與侯大這對因利益而勾結、因恐懼而更加緊密的毒蛇,絕不會坐以待斃。下一次反噬,必將更加陰毒致命。

解除禁足的徐家院落,並未迎來絲毫暖意。寒風依舊卷著雪沫,抽打著灰敗的喪幡。院角那架腰機的“咯噔——哐當——”聲,在死寂中顯得更加執拗,如同永不屈服的戰鼓。王孺人端坐機前,深陷的眼窩裡,那兩簇火焰燃燒得更加內斂,彷彿將所有的風暴都壓縮在方寸經緯之間。她手中的梭子穿梭得更快,灰白的粗布一寸寸延伸,凝結著比以往更深的沉靜與力量。

徐弘祖坐在母親身旁,手指分理著經線,動作沉穩。公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如同一次淬火,將他眼中少年的稚氣與衝動徹底鍛去,沉澱下一種超越年齡的、冰封般的銳利與專注。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眼前的經緯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穿透院牆,投向那危機四伏的縣城深處,搜尋著任何能將那對毒蛇置於死地的縫隙。

機會,在臘月將盡、年關將近的喧囂中悄然浮現。

這日清晨,徐弘祖如同往常一樣,揹著母親織好的幾匹粗布,前往縣城南門市集售賣。市集比往日更加擁擠喧囂,充斥著置辦年貨的人流和商販們聲嘶力竭的吆喝。空氣中瀰漫著炒貨的焦香、臘肉的鹹腥、還有劣質脂粉和汗味混合的渾濁氣息。他尋了個角落,剛將布匹擺開,一陣刻意拔高的、帶著官腔的訓斥聲便從不遠處傳來。

“廢物!一群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朝廷年年撥下恁多河工銀子,就養出你們這群只會挖爛泥的飯桶?!”一個穿著油綠布袍、頭戴吏巾的戶房書辦,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訓斥著幾個衣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的河工小頭目,“看看!看看這堤!東一鍬西一鏟,糊弄鬼呢?!開春桃花汛一來,沖垮了堤壩,淹了縣城,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他一邊罵,一邊用腳尖踢著地上凍硬的泥土塊,手指幾乎戳到那幾個小頭目的鼻子上:“張師爺交代得清清楚楚!‘固堤’是頭等大事!銀子!材料!人手!哪樣短了你們的?!結果呢?堤沒固好,賬目倒是一塌糊塗!採買的石料數目對不上!民夫的工錢發放不清不楚!你們是不是覺得張師爺好糊弄?還是覺得這河工銀子,是給你們中飽私囊的?!”

那幾個河工小頭目低著頭,唯唯諾諾,臉上滿是惶恐和冤屈。其中一個年長的,囁嚅著辯解:“李……李書辦……不是小的們不盡心……實在是……實在是石料價錢飛漲……上頭撥的銀子……它……它不夠啊……還有……還有那些監工的‘爺’們……每日的酒肉孝敬……也……也不能少……”

“閉嘴!”李書辦厲聲打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聲音更加尖利,“價錢飛漲?孝敬?誰看見了?!分明是你們這些刁民貪墨!賬目不清,就是鐵證!回去!重新給老子把賬目理清楚!每一文錢的去向,都給我白紙黑字寫明白了!再敢有半點差池,老子把你們統統鎖拿送官!”他罵罵咧咧地拂袖而去,留下幾個河工小頭目在原地唉聲嘆氣,愁眉苦臉。

徐弘祖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豁然開朗!河工!這是張師爺主管的肥缺!也是他貪墨最易下手、最難查證的領域!《大明會典》雖有嚴令,但層層盤剝、虛報冒領、以次充好,早已是公開的秘密!那河工小頭目話中透露的“銀子不夠”、“酒肉孝敬”,無疑指向了張師爺及其爪牙的層層剋扣!而賬目不清……正是最致命的軟肋!

一個模糊而大膽的計劃雛形,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他需要證據!需要那本足以將張師爺釘死的河工賬簿!

接下來的日子,徐弘祖的市集之行,多了一份隱秘的使命。他不再僅僅賣布,更像一個無聲的幽靈,游弋在茶館、碼頭、河工臨時歇腳的窩棚附近。他利用賣布時與各色人等攀談的機會,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向河工。他付出幾枚辛苦賺來的銅錢,從碼頭“水耗子”(稽查)醉酒後的牢騷中,套出了負責河工採買的幾個關鍵商賈的名字;他從愁苦的河工口中,旁敲側擊出監工胥吏索要“孝敬”的慣常時間和地點;他甚至從一個替張師爺跑腿的小廝(用一隻新納的厚實鞋底收買)口中,模糊地探知了河工總賬的大致存放地點——就在戶房後堂,張師爺私設的小庫房裡,一個帶鎖的鐵皮櫃中!

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心中逐漸串聯。但如何拿到那本賬簿?庫房守衛森嚴,絕非他能硬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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