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二十五年，五月初十，備前國，姬路平原。

廣 島 化 為 火 海 的 消 息， 如 同 一 塊 千 鈞 巨 石， 重 重 砸 進 了 姬 路 城 周 邊 倭寇 大 營 本 就 波 濤 洶 湧 的 暗 流 之 中， 激 起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恐 慌 與 動 蕩。 十 萬 大 軍 雲 集 的 營 地， 從 表 面 看 依 舊 旗 幟 如 林、 營 壘 相 連， 但 只 要 稍 稍 靠 近， 便 能 感 受 到 那 種 彌 漫 在 空 氣 中 的 、 令 人 窒 息 的 壓 抑 與 絕 望。

姬 路 城 本 丸， 臨 時 設 立 的 幕 府 徵 夷 大 軍 本 陣 內， 氣 氛 凝 重 得 能 滴 出 水 來。 老 中 酒 井 忠 清 面 色 鐵 青 地 坐 在 主 位， 下 方 分 列 著 各 藩 大 名、 重 臣 以 及 幕 府 直 屬 武 將。 所 有 人 的 目 光 都 聚 焦 在 中 間 那 名 剛 剛 從 廣 島 九 死 一 生 逃 回、 渾 身 煙 塵 血 汙 的 淺 野 家 潰 兵 身 上。

“ …… 天 守 閣 …… 只 一 炮 …… 就 沒 了 …… 長 照 大 人 他 們 …… 都 …… 港 區 全 毀 了 …… 城 下 町 燒 了 一 大 半 …… 到 處 都 是 火 …… 明 人 的 船 太 多 了 …… 炮 太 厲 害 了 …… ” 潰 兵 語 無 倫 次， 神 情 恍 惚， 顯 然 還 未 從 那 場 毀 天 滅 地 的 炮 擊 中 恢 復 過 來。

他 的 每 一 句 話， 都 像 一 把 冰 冷 的 錐 子， 狠 狠 刺 在 在 場 每 一 個 人 的 心 頭。 特 別 是 同 為 海 邊 大 名 的 池 田 家 和 淺 野 家 的 武 將， 臉 色 更 是 慘 白 如 紙。 廣 島 的 今 日， 會 不 會 就 是 姬 路 或 他 們 自 家 領 地 的 明 日 ？

“ 夠 了 ！ 拖 下 去 ！” 酒 井 忠 清 煩 躁 地 揮 手， 制 止 了 潰 兵 繼 續 說 下 去。 他 深 吸 一 口 氣， 努 力 讓 自 己 的 聲 音 聽 起 來 鎮 定 而 有 力： “ 諸 位 ！ 廣 島 之 事， 確 是 不 幸。 然 而， 明 寇 水 師 再 強， 也 無 法 將 船 開 上 陸 地 ！ 他 們 的 陸 師 主 力， 就 在 我 們 眼 前 ！ 不 過 四 萬 餘 人 ！ 我 軍 十 萬 之 眾， 以 逸 待 勞， 據 堅 城 而 守， 只 要 我 們 萬 眾 一 心， 定 能 在 此 地 擊 破 明 寇， 挽 狂 瀾 於 既 倒 ！ 屆 時， 失 地 可 復， 大 仇 可 報 ！”

他 的 話 語 激 昂， 但 響 應 者 卻 寥 寥。 不 少 大 名 眼 神 閃 爍， 低 頭 不 語。 萬 眾 一 心 ？ 自 從 天 皇 北 狩、 大 阪 被 轟、 廣 島 化 為 火 海 後， 所 謂 的 “ 一 心” 早 已 是 個 笑 話。 各 藩 首 先 考 慮 的， 是 如 何 在 這 場 看 不 到 希 望 的 戰 爭 中 保 全 自 家 的 實 力 和 家 名。

“ 酒 井 大 人。” 備 前 藩 主 池 田 光 仲 年 紀 不 大， 此 刻 臉 色 也 很 難 看， 他 遲 疑 著 開 口， “ 我 軍 人 數 雖 眾， 然 糧 草 補 給， 多 賴 海 路 與 瀨 戶 內 海 沿 岸 轉 運。 如 今 明 寇 水 師 縱 橫 海 上， 廣 島 已 失， 海 路 幾 近 斷 絕。 僅 靠 陸 路 從 江戶、 大 阪 方 向 運 糧， 路 途 遙 遠， 損 耗 巨 大， 且 易 遭 明 寇 騎 兵 襲 擾 …… 長 此 以 往， 只 怕 …… 軍 心 不 穩 啊。”

這 是 擺 在 所 有 人 面 前 最 現 實 的 難 題。 十 萬 大 軍， 人 吃 馬 嚼， 每 日 的 消 耗 都 是 個 天 文 數 字。 失 去 了 海 上 補 給 線， 僅 靠 脆 弱 的 陸 路， 根 本 難 以 為 繼。

“ 所 以， 我 們 更 不 能 坐 以 待 斃 ！” 酒 井 忠 清 猛 地 一 拍 案 幾， “ 必 須 主 動 出 擊， 尋 求 與 明 寇 陸 師 決 戰 ！ 只要 能 在 陸 上 擊 敗 其 主 力， 明 寇 水 師 再 強， 也 只 能 退 走 ！ 諸 位， 此 戰 關 乎 國 運， 已 無 退 路 ！ 傳 我 將 令： 各 軍 加 緊 備 戰， 三 日 之 內， 我 們 便 要 出 陣， 與 明 寇 決 一 死 戰 ！”

他 的 命 令 帶 著 幕 府 的 最 後 威 嚴， 但 能 有 多 少 人 真 心 執 行， 又 有 多 少 人 在 暗 中 打 著 別 的 主 意， 就 只 有 天 知 道 了。

與 倭寇 大 營 內 的 惶 恐 與 動 蕩 不 同， 姬 路 平 原 西 側， 明 軍 大 營 則 是 一 片 忙 碌 而 有 序 的 景 象。 經 過 十 餘 日 的 對 峙 和 不 斷 的 小 規 模 接 觸， 明 軍 已 經 在 姬 路 城 西 面 和 南 面 構 築 起 了 一 道 極 為 堅 固 的 防 御 體 系。

營 寨 不 是 簡 單 的 木 柵 和 壕 溝， 而 是 利 用 地 形， 修 建 了 大 量 土 壘、 胸 牆， 以 及 前 出 的 砦 堡。 關 鍵 位 置 上， 野 戰 炮 兵 陣 地 和 火 銃 手 射 擊 位 已 經 完 全 部 署 到 位。 更 重 要 的 是， 明 軍 的 偵 察 力 量 —— 包 括 夜 不 收 和 新 編 的 “ 肉 偵 隊” —— 已 經 像 一 張 無 形 的 大 網， 深 深 滲 透 到 了 倭寇 防 線 的 間 隙 和 後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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