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腳步踏過碎石與凝血,朱老三的身影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宛如移動的山巒。他緩緩巡視著這片死氣沉沉的營地,每一步都踏在屍骸與絕望之上。
望著這些面無人色、眼神空洞計程車兵,他胸膛裡像塞滿了冰冷的鉛塊。這些人,大多是刀架在脖子上才不得不踏入這血肉磨坊的可憐蟲。他們沒有北境嫡系那份刻骨的家國信仰,支撐他們麻木前行的,不過是絕境中抓住稻草的本能,是對渺茫功名和一線生機的貪婪賭注。
為了活命,為了那鏡花水月般的富貴,他們押上了所有,包括這條賤命。他走到那幾個啜泣的俘虜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沉默片刻,猛地蹲下,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刺破黑暗直抵對方眼底,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嚎什麼喪!想活?!
想活就得把骨頭裡的血性榨出來!今天不豁出命去撕咬,明天你們的腦袋就得掛在城牆上風乾!擺在眼前的只有一條路——殺出去!”
俘虜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震得一顫,緩緩抬起沾滿泥汙血漬的臉。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無聲的嗚咽。他們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珠裡,驟然迸射出一點微弱的光芒,如同溺水者在無盡黑暗中猛然瞥見一絲微弱的星光——那是瀕死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希冀,微弱、搖曳,卻足以點燃最後的瘋狂。
朱老三將沉重的染血長槍重重頓在身旁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野獸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烙鐵,挨個掃過眼前一張張面黃肌瘦、寫滿恐懼的臉龐,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胸腔都在共鳴:“老子知道你們怕!
怕那從天而降的弩箭洞穿胸膛!怕那燒化的滾油澆在身上滋滋作響!怕得骨頭縫裡都冒寒氣!可縮著脖子當鵪鶉,躲在營裡等著被人像宰豬宰狗一樣拖出去砍了,那就不怕了?!呸!孬種才這麼想!
跟著老子,把腦袋拴褲腰帶上,豁出這條命去搏!只要能在這閻王殿門口殺出一條血路爬出來,往後——”他手臂猛地一揮,指向黑暗深處那象徵著北境方向的虛無,“你們就是北境王麾下的功臣!良田!美宅!金銀!綾羅綢緞!再不用當那喪家之犬,再不用啃草根咽糠皮!前程富貴,就在這屍山血海後面等著你們去摘!”
與此同時,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數十盞碩大的牛油巨燈噼啪燃燒,將空氣都炙烤得乾燥滾燙。然而,這近乎白晝的光明卻絲毫驅不散瀰漫在帳內、深入骨髓的寒意。李宇文身著玄色錦袍,端坐帥案之後,身形挺直如標槍,卻無端透著一股沉重。
他修長但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傷亡簡牘,薄薄的竹片在他指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指尖因用力攥緊而泛出失去血色的蒼白。不過一日鏖戰,折損兩萬精銳!那猩紅的數字化作無形的鋼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心肺,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烈的鈍痛,遠超預估的慘烈損耗讓他英挺的眉峰深深鎖緊,擰出一道深刻的“川”字溝壑。
萬戍疆一身寒鐵重甲,肅立一旁,甲冑上凝結的暗紅血痂在刺眼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他面沉如水,聲音如同凍土般凝重:“王爺,陷陣營的將士們確實悍不畏死,個個是敢拼命的硬骨頭。
但他們……大多是倉促收編的降卒俘虜,未曾受過嚴苛的攻城操演。陣型散亂,全憑一股血勇之氣搏殺,這等……這等‘血肉磨坊’般的打法,只怕……”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判斷,“只怕撐不過十日啊。”
李宇文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銳利如鷹,緩緩掃過鋪在案上的巨大輿圖。他的指尖最終落在“雲闕關”那三個刀刻斧鑿般的小字上,輕輕叩擊。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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