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州的靴子陷在陰平道的泥濘裡,腐葉的腥氣混著雨水灌進褲管。他扶著崖邊的老松,望著腳下雲霧繚繞的深谷,喉結滾動了兩下:“蘇臨州,你說……鄧艾計程車兵,就是踩著這些石頭過來的?”
蘇臨州正用小刀颳著一塊巖壁,上面有新鮮的鑿痕,還沾著幾縷麻布纖維。“不止石頭。”他舉起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粉末,“是血。你看這鑿痕邊緣,有凝血的痕跡——他們是鑿著崖壁、踩著同伴的屍體過來的。”
兩人身後,幾個隨從正翻檢著遺棄的箭筒,筒裡的箭桿大多刻著“魏”字,卻有三支標著“蜀”。“這是江油關的守箭。”沈硯州認出箭尾的“馬”字烙印,那是馬邈部隊的記號,“馬邈的箭,怎麼會在魏兵手裡?”
蘇臨州沒接話,只是往更深的山谷走。陰平道的石板路上,每隔幾步就有散落的草鞋,鞋底磨穿了洞,鞋幫上還沾著蜀地特有的紅土。“這些草鞋,是益州士兵的。”他撿起一隻,指著鞋頭的補丁,“荊州兵穿的是麻鞋,益州兵只能穿草鞋——可現在,它們都被扔在了這裡,像被丟棄的性命。”
他們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裡發現了更驚人的東西:十幾具堆疊的屍體,穿著蜀軍的皮甲,甲片上刻著“益”字,喉嚨都被割開了,卻沒有掙扎的痕跡。“是自己人殺的。”沈硯州蹲下身,撥開屍體胸口的衣襟,裡面的乾糧袋是空的,“他們餓極了,或許想投降,被督戰隊殺了立威。”
蘇臨州忽然想起馬邈的供詞:“江油關的糧庫,早在三個月前就被荊州籍的軍需官運去成都了,守兵每天只能喝稀粥。鄧艾來時,馬邈召集士兵,問‘誰願死戰’,底下鴉雀無聲——不是不想戰,是連拿起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雨停了,山風捲著霧掠過樹梢,像無數人的嗚咽。沈硯州望著來時的路,陰平道蜿蜒如蛇,最窄處僅容一人透過。“這樣的路,魏兵能過來,根本不是奇蹟。”他聲音發顫,“是我們計程車兵,故意給他們讓了路。”
他們沿著山道往江油關走,沿途的烽火臺全是空的,狼煙臺上的柴草早就被人抽走當柴燒了。“按軍規,烽火臺要時刻備著三天的柴。”蘇臨州摸著冰冷的灶臺,“可這灶臺裡的灰,至少半個月沒動過——守臺的兵,早就跑了。”
到了江油關下,城牆的垛口歪歪扭扭,有幾處甚至被人從裡面拆了磚。城門洞的地上,散落著幾枚銅錢和半塊麥餅,餅上的牙印很深,像是餓極了的人啃的。“馬邈開城時,士兵們就在這分銅錢。”沈硯州踢了踢地上的錢,“魏兵說‘降者有糧’,他們就真信了——不是信魏兵,是信自己的朝廷,連一口飽飯都給不了他們。”
關裡的糧倉空空如也,樑上掛著的“軍儲豐盈”匾額被人劈了個洞。蘇臨州爬上糧倉的閣樓,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本賬簿,紙頁被老鼠啃得殘缺,卻還能看清“景耀六年正月,糧入三百石,官取二百石”的記錄。“官取的二百石,去哪了?”他捏著賬簿,指節發白,“馬邈的家眷在成都,住著三進的院子,院裡的石磨,磨的就是這裡的米。”
他們在關衙的廢墟里找到馬邈的家書,紙頁泛黃,字跡潦草:“妻啊,江油糧盡,士兵已譁變三次,我若不降,恐性命難保。成都的李校尉說了,‘降了有活路’——畢竟,我們都是益州人,魏人再壞,還能比荊州官更狠?”
“益州人……”沈硯州反覆念著這三個字,忽然想起成都宮門前的石碑,上面刻著“漢祚永固”,卻被益州百姓用石頭砸掉了一角,“從什麼時候起,‘蜀人’被分成了‘荊州人’和‘益州人’?從什麼時候起,守將覺得‘降了有活路’?”
蘇臨州把家書塞進懷裡,轉身往綿竹方向走。沿途的田埂上,插著不少木牌,上面寫著“逃戶王二”“逃戶李四”,風吹過木牌,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在喊冤。“這些逃戶,多半成了魏兵的嚮導。”他說,“他們熟悉山路,知道哪裡有水源,哪裡能藏兵——畢竟,他們恨的不是蜀國,是那些讓他們活不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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