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個煎煳了的荷包蛋，軟塌塌地掛在天邊，把青雲中學破舊的操場染上一層油膩的橙紅。林遠站在跑道邊上，影子被拉得老長，像根被生活反覆捶打過的蔫黃瓜。空氣裡還殘留著幾分鐘前劍拔弩張的火藥味，以及他自己後怕的冷汗味。

剛才那一幕還在眼前晃：李浩像頭被激怒的年輕公牛，雙眼赤紅，揪著他衣領的手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姓林的！你他媽就是故意整我！” 林遠當時腦子裡嗡的一聲，血液全往頭頂衝，拳頭捏得死緊，差點就遵循生物本能，一個標準的過肩摔把這傢伙撂倒在教室後門那堆沒來得及清理的、散發著可疑味道的垃圾袋上。

萬幸，僅存的理智和昨天剛囫圇吞棗看完的那本《非暴力溝通：教師版》（封面還印著個慈眉善目的卡通老師，此刻顯得無比諷刺）在腦子裡瘋狂刷屏：“感受！需要！傾聽！請求！別動手！動手你就真輸了！檔案汙點！失業警告！老媽電話轟炸預警！” 這串精神彈幕成功壓制了他蠢蠢欲動的格鬥神經，也讓他憋屈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陳雪和幾個學生七手八腳地把李浩拉開時，林遠感覺自己像個被熊孩子扯壞的劣質玩偶，領口歪斜，頭髮凌亂，尊嚴稀碎地撒了一地。王主任那張鐵青的臉和“反了天了”的咆哮還在耳邊立體環繞。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肺葉裡那股想罵孃的濁氣排出去，默唸著書上那句快被他盤出包漿的話：“生氣，是因為有某種需要未被滿足……” 他現在最大的需要，就是需要一瓶強力鎮靜劑，或者時光倒流回他投簡歷給大廠的那天。

放學的喧囂已經褪去，操場上只剩下幾個加練體育的特長生在遠處跑圈，腳步聲單調地敲打著黃昏。李浩獨自一人，像塊充滿怨氣的礁石，盤踞在鏽跡斑斑的東看臺最高處。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緊繃的、充滿攻擊性的側影。

林遠拖著灌了鉛的腿走過去，皮鞋踩在沙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脆弱的神經上。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溝通四步曲”的PPT：觀察、感受、需要、請求。觀察？嗯，李浩在生氣，非常生氣，像個一點就著的炮仗。感受？他感覺被針對了，被羞辱了，大概還有那麼點當大哥卻罩不住小弟的丟臉。需要？鬼知道這刺頭需要什麼，或許是尊重？或許是證明自己？最後一步，請求？林遠只想請求他別打人。

他在距離李浩三階臺階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能表示“我來了”，又方便隨時戰術性撤退。看臺上風不小，吹得他額前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像海草般狂舞，平添了幾分狼狽的喜劇效果。

“李浩，” 林遠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試圖擠出一個友好的弧度（結果可能像個面部抽筋），“剛才在教室，你火氣很大。”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浩的反應——對方肩膀明顯更僵硬了，連後腦勺都透著“別惹老子”的氣息。“是因為覺得小組扣分不公平，純粹是那倆傢伙拖後腿，還是……你覺得我這個新來的老師，就是專門盯著你找茬？” 他小心翼翼地把書上的“表達觀察”和“詢問感受”混合打包遞了出去，內心忐忑得像在遞出一份可能隨時自爆的快遞。

李浩猛地扭過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向林遠。他像頭被徹底激怒的幼獸，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兇狠：“都有！怎麼著？老子臉上寫著好欺負？憑什麼他們犯蠢拉屎，要扣我頭上的分？你不就是看我不順眼，想給我下馬威嗎？這破積分，這破組長，老子不稀罕！”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林遠，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下來。

林遠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又在飆升，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但腳下像生了根。他強迫自己穩住，心裡瘋狂吐槽：這“接納感受”的步驟也太費命了吧！感覺像在徒手安撫一隻炸毛的獅子！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那極具壓迫感的眼神，硬著頭皮接話：“你覺得被針對了，被當成靶子了，這感覺……肯定特憋屈，特窩火。” 他嘗試複述李浩的感受，語氣盡量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換我，我也得炸。” 這句小小的共情，似乎讓李浩眼中的戾氣凝滯了萬分之一秒。

“但是，” 林遠話鋒一轉，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嚴肅，“扣分，是按班規來的。白紙黑字貼在牆上，開學就唸過。誰違紀，扣誰所在小組的分。這規則，不是衝著你李浩一個人定的，是對高二七班所有人，包括我。” 他指了指自己，“我要是上課遲到，一樣扣分，扣我這個班主任所在‘小組’的分！公平得很，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用了個不太恰當但足夠直白的比喻，試圖澄清規則本身的非針對性。

氣氛依舊緊繃。林遠知道，光講道理不行，得下點猛藥。他抬眼，目光穿透李浩憤怒的屏障，落在他倔強的眉眼上。夕陽的金輝塗抹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恍惚間，林遠似乎看到了另一個場景：校門口，混亂的人群，李浩也是這般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把那個嚇得發抖的低年級眼鏡仔護在身後，對著那幾個混混咆哮，眼神里的兇狠和保護欲如出一轍。

“李浩，” 林遠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鎖住對方，“剛才在教室，你揪著我領子發火那股勁兒……”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李浩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讓我一下子想起上週在校門口。你護著那小同學的時候，也是這麼個眼神，這麼個架勢。那股不管不顧、豁出去也要護住點什麼的狠勁兒……嘖，真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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