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趕到時,王夫人正歪在臨窗的大炕上,額上勒著一條秋香色的抹額,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顯然是昨夜一宿未睡,且剛剛哭過,眼角還帶著未拭淨的淚痕。她穿著家常的佛青灰鼠皮襖,袖口露出半截素白銀鐲,更顯得憔悴不堪。炕桌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參湯,卻是一口未動。
丫鬟金釧兒和玉釧兒屏息靜氣地守在門口,見薛姨媽來了,如同見了救星,連忙悄聲打起簾子,低聲道:“姨太太可來了,我們太太正難受著呢,任誰勸也不聽。”
薛姨媽走進房,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藥味,再看姐姐這般模樣,心中也是一酸,先前那些算計不由得先放下了幾分,真真切切地湧起姐妹之情。她快步走到炕前,握住王夫人放在錦被上的手,那手冰涼。
“我的姐姐!你這是何苦來!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你若是先急壞了身子,可叫這一大家子指望誰去?”薛姨媽說著,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王夫人見是妹妹,反手緊緊抓住她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未語淚先流,哽咽道:“妹妹……你……你可都知道了?這真是天降的橫禍!老爺一早被叫去衙門,至今未回,連個準信兒都沒有。東府那邊……珍哥兒倒是派人來說,正在外面奔走打點,可……可這回是都察院的御史聯名上本,直通御前!這……這豈是尋常打點能了的?我……我這心裡,就跟油煎似的!”
薛姨媽挨著炕沿坐下,拿出帕子替王夫人拭淚,又勸道:“姐姐快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我正是聽說了,才急忙過來看你。依我看,事情未必就如想象的那般壞。一來,娘娘在宮裡聖眷正濃,皇上總要顧念幾分;二來,咱們這樣的人家,誰還沒幾個政敵仇家?說不定就是有人眼紅,故意誣陷構告!大老爺或許有行事不周之處,但那‘交通外官’、‘走私軍糧’的天大罪名,豈是輕易能坐實的?沒有真憑實據,皇上也不會只聽風言風語就發落一位勳爵。”
她這番話,半是安慰,半是試探。
王夫人搖了搖頭,淚水流得更兇:“妹妹你不知道……若只是尋常的彈劾,我倒也不至於此。可……可今早天還沒亮,大嫂(邢夫人)就慌慌張張跑過來,說大老爺昨夜回府後,嚇得魂不附體,直說這次怕是……怕是在劫難逃了!還說什麼……那平安州節度使,怕是早就被人拿住了把柄……我聽著,這心裡就跟掉進了冰窟窿一般!”
薛姨媽心中也是一沉,看來賈赦自己是心虛到了極點。但她面上不顯,依舊安慰道:“大老爺那是關心則亂,自己嚇自己。姐姐是經過大風浪的,豈不知越是此時,越要沉得住氣?咱們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
王夫人彷彿抓住了一絲希望,緊緊盯著薛姨媽:“妹妹,你素來有主意,你說,眼下該如何是好?老爺不在家,珠兒媳婦(李紈)是個不管事的,鳳丫頭雖說能幹,可終究是侄媳婦,又是東府那邊的……我……我真是沒了主意!”
薛姨媽見時機成熟,輕輕拍著王夫人的手,壓低了聲音道:“姐姐,俗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話雖不好聽,但理是這麼個理。東府大老爺若是真……真有什麼行差踏錯,那也是他個人的事。姐姐和政老爺,還有宮裡的娘娘,寶玉,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萬不能被他拖累了去啊!”
王夫人渾身一顫,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恐懼,有猶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她喃喃道:“可……可終究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老太太那裡……”
“老太太是明白人!”薛姨媽立刻介面,“她老人家最看重的是什麼?是榮國府的百年基業,是子孫後代的平安富貴!若是為了保全一個……一個可能危及整個家族的人,而讓整個榮國府都跟著陪葬,老太太第一個就不會答應!姐姐細想,是不是這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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