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果然起了。而且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些。忠順親王，或者說是皇帝，已經不耐煩再等待了。這第一波試探性的風，吹向的是順天府，目標直指賈赦那些並不難查的陳年積弊。這只是一個開始，一旦賈赦應對失措，或者背後推動者覺得火力足夠，更大的風暴便會接踵而至。

與此同時，榮國府內，卻似乎還沉浸在中秋過後一種慵懶而微妙的氣氛裡。賈母因那晚宴席勞神，這幾日都免了眾人的晨昏定省，只讓鴛鴦等人小心伺候著在自己屋裡靜養。王夫人依舊吃齋唸佛，似乎外界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李紈守著賈蘭，一心只讀聖賢書。而真正能感受到山雨欲來那種壓抑的，是少數幾個心思敏銳的人。

探春這幾日幫著王熙鳳核對幾筆較大的府內開支賬目，愈發覺得賬目混亂，許多款項去向不明，問及王熙鳳，鳳姐要麼岔開話題，要麼就推說是早年舊賬，一時難以查清。探春心中疑雲大起，聯想起中秋宴上賈赦的失態和王熙鳳的強顏歡笑，以及府中下人之間近來有些詭異的竊竊私語，她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這日午後，她藉口要尋些花樣子的由頭，去了趟王熙鳳的院子。

剛進院門，就聽到正房裡傳來王熙鳳略顯尖利的聲音，似乎在訓斥一個小丫頭：“……沒眼力見的東西！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滾出去！”接著便是小丫頭帶著哭腔的告退聲和跑開的腳步聲。

平兒正端著一碗藥從廂房出來，看見探春，連忙迎上來，臉上帶著勉強的笑意：“三姑娘來了，快屋裡坐，奶奶剛吃了藥，精神頭不大好。”

探春點點頭，隨著平兒走進正房。只見王熙鳳歪在臨窗的炕上，身上蓋著一條錦被，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沒休息好。見到探春，她強打起精神，笑道：“三丫頭怎麼有空過來？快坐。”

“來看看二嫂子，順帶問問上回那筆給家學裡添置冰炭的銀子，賬面上似乎有些對不上。”探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似隨意地說道。

王熙鳳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嘆道：“哎喲，我的好姑娘，你如今是能者多勞，這些陳年舊賬，一時半會兒哪裡理得清？必是下面的人糊塗，記錯了也是有的。等我好些了，再叫了管事的來細問。”

探春見她又是這套說辭，心中明瞭，也不再逼問，轉而聊了些閒話，但見王熙鳳心神不屬，答非所問，便知她心中必定有事，而且是不小的事。坐了一會兒，探春便起身告辭了。

平兒將探春送出院門，探春停下腳步，看著平兒，低聲道：“平姐姐，府裡近來……是不是有什麼事兒？我瞧著二嫂子氣色很不好，像是心裡存著天大的事一般。”

平兒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勉強笑道：“三姑娘多心了，奶奶就是前些日子累著了，加上天氣轉涼，有些不適，將養幾日便好了。府裡一切都好，能有什麼事兒？”

探春見她不肯說，也不便再問，只深深看了平兒一眼，道：“若真有什麼事，平姐姐還需早做打算才好。”說完，便帶著侍書自行回去了。

平兒站在院門口，望著探春遠去的背影，想著她最後那句話，心中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何嘗不知道有事？而且可能是塌天的大事！賈赦那些勾當，王熙鳳放印子錢、包攬訴訟的隱秘，她作為心腹貼身大丫鬟，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往日里仗著賈府的勢，還能遮掩過去，可如今……連三姑娘都察覺出不對了。她又想起那日何宇反擊賈赦和王熙鳳時展現出的狠辣與精準，心中更是寒意直冒。那位何伯爺，如今聖眷正濃，又與自家二爺、奶奶勢同水火，若真是他在背後推動……平兒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忙扶住了門框才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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