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方才激烈反對的幾位老臣,最後又落回御前,緩緩道:“臣蒙陛下信重,忝居鹽政之職多年。鹽務之複雜,關乎國庫歲入,關乎億萬民生。臣深知,若只知抱守‘鹽鐵官營’之古制,而不明各地鹽場產出、運輸路途、灶戶艱辛、私梟手段,以及天下州縣人口增減、口味偏好之細微變化,則縱有滿腔忠心,亦難免被下僚矇蔽,被積弊所困,非但不能為陛下增收,反可能激起民變,動搖國本。”
他以自身最熟悉的鹽政為例,開始闡述。“譬如,核算鹽引,需精通算術,否則賬目混亂,貪腐叢生;規劃運鹽路線,需明瞭地理水文,否則漕運阻滯,邊地缺鹽;乃至改良煮鹽之法,提高產量,亦需懂得器物之理,招募工匠,反覆試驗。此等種種,豈是整日空談‘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便能解決的?”
他這番話,將抽象的“實學”拉入了具體的管理實務中,頓時顯得真切而有力。不少有地方任職經驗的官員暗自頷首,深有同感。
“孔子當年教學,授以‘禮、樂、射、御、書、數’,此六藝,何嘗不是當時的‘實學’?”林如海引經據典,與何宇之前的策略呼應,但角度更為柔和,“射、御乃軍旅之本,書、數為政事之基。至朱子倡‘格物致知’,亦是教人窮究事物之理,方能通達明澈。然則後世學者,往往偏重於窮究心性義理之‘內聖’功夫,於兵農錢穀、水利工造等‘外王’之學,反倒視為末技,鄙薄不堪。長此以往,導致廟堂之上,多坐而論道之清談客,少通曉實務之幹濟才。”
他點出了問題的核心,並非儒學本身有問題,而是後世片面發展導致了人才結構的失衡。這讓一些秉持正統儒學的官員也無法直接反駁。
“忠勇伯所倡‘格致之學’,臣以為,非是要背離聖賢之道,恰恰是要補其不足,迴歸儒學‘經世致用’之本來面目。”林如海終於將話題引回何宇的提案上,“其欲教授之算術、幾何、地理、農工、醫科,無一不是強國富民之急需。試想,若戶部官員皆通曉精算,國庫賬目何愁不清?若工部官員明曉水利工程,黃河水患何至連年氾濫?若邊關將帥知天時、察地理,又豈會屢中敵軍埋伏?”
他每問一句,都像重錘敲在實處。接著,他轉向夏景帝,語氣變得愈發懇切:“陛下,何宇所言‘試辦’二字,實為老成持重之見。我朝疆域萬里,生民億萬,任何改動,確需慎之又慎。然,若因畏懼艱難、恐懼人言,便對明顯之弊端視而不見,對強國之良機拒之門外,此非守成,實為怠政,恐非江山社稷之福!”
“且夫,”林如海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深刻的憂患意識,“如今西洋諸國,船堅炮利,縱橫四海。彼輩之所以能如此,豈非正是因其重視何宇所言之‘格致之學’?我天朝上國,若仍固步自封,沉醉於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的舊夢,臣恐數十年後,強弱易形,悔之晚矣!陛下,魏源《海國圖志》所言‘師夷長技以制夷’,非是妄言啊!”
他提到了敏感的西洋威脅論,這是夏景帝也一直在暗中關注和憂慮的事情,直接將何宇的“新學”提升到了關乎國家未來戰略安全的高度。
最後,林如海再次深深一揖,做出了總結陳詞,也為皇帝提供了最需要的臺階:“陛下聖明燭照,洞察萬里。老臣愚見,何宇所請,非為動搖國本,實為鞏固國本。其所倡新學,並非取代科舉正途,而是為科舉之外,為那些於聖賢經典或天賦不足,卻於百工技藝有專長的寒門子弟,另開一條報效朝廷、安身立命之途。此乃擴充人才來源、增強國力的良法。於京師試辦一學堂,規模有限,陛下可隨時督察其成效。若果有弊病,隨時可止;若確有成效,再徐圖推廣,於國於民,有百利而無一害。伏請陛下聖裁!”
林如海這番話,有理有據,有情有義。他既肯定了何宇的赤誠和遠見,也充分考慮了守舊派的擔憂,提出了“試辦”、“觀察”、“補充而非替代”的極其穩妥的漸進策略。他用自己的威望和務實形象,為何宇那顯得有些“激進”的主張,包裹上了一層“老成謀國”的可靠外衣。尤其是最後關於“另開寒門報效之途”和“試辦觀察”的點,徹底打消了皇帝最大的顧慮——既不會立刻衝擊現有的科舉體系和利益格局,又能試探新路,還能彰顯自己樂見人才、不拘一格的明君形象。
夏景帝聽完,久久不語,但冕旒之後的目光,明顯變得深邃起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顯然在認真權衡林如海這番極具說服力的建言。
整個皇極殿的氣氛,因為林如海的介入,悄然發生了變化。原本僵持對立、非黑即白的態勢,被引入了一個可以討論具體操作方案的、更具建設性的方向。何宇知道,林如海這關鍵一步,已經將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並將成功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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