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彷彿天空永不癒合的傷口,持續不斷地澆灌著這片人間地獄。雨水沖刷著街道上凝固的血汙、散落的彈殼和難以名狀的粘稠物,匯成一條條渾濁、散發著鐵鏽與腐臭氣息的暗紅色溪流,爭先恐後地湧入堵塞的下水道口,發出沉悶的嗚咽。威廉姆斯警探駕駛著那輛傷痕累累、引擎蓋凹陷的囚車,在死寂與零星槍聲交織的街道上緩慢穿行,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的泥漿如同垂死巨獸噴吐的汙血。
車內瀰漫著濃重的溼氣、汗味、硝煙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冰冷氣息。傑尼斯博士緊緊抱著懷中那個不起眼的銀色恆溫箱,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箱子不大,卻承載著這個腐爛世界裡可能存在的最後一絲微光——基因治療劑,儘管它不能做到百分百治癒感染,但在這種情況下它就是希望的火種,脆弱得如同風中之燭,卻又沉重得壓彎了車內每一個人的脊樑。
盧克此刻正焦躁地鼓搗著一臺沾滿泥水和暗紅汙漬的軍用對講機。他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手指用力地按壓著通話鍵,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靜電的嘶嘶聲是唯一的回應,單調、空洞,像是對他們處境的無情嘲弄。
“怎麼樣,盧克,還能聯絡上你哥哥嗎?”威廉姆斯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車內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警惕地掃視著車窗外每一扇破碎的窗戶、每一個堆滿垃圾的巷口、每一片被遺棄車輛陰影籠罩的區域。他們不是沒有在途中遇到過國民警衛隊設立的前哨站或檢查點。那些用沙袋、廢棄車輛和鐵絲網臨時構築的工事。有些工事裡死寂一片,只有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屍體和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殘骸,無聲地訴說著防線崩潰時的慘烈;有些則能看到裡面晃動的、扭曲的身影,它們皮膚青灰,動作僵硬,偶爾抬起閃爍著渾濁灰藍色幽光的眼睛,茫然地“注視”著駛過的車輛,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每一次遇到這種景象,威廉姆斯都毫不猶豫地猛踩油門,繞道而行。進去探索?無異於自投羅網。他們現在唯一的目標,唯一的價值,就是保護傑尼斯和他懷裡的箱子,找到一個也許尚未淪陷、擁有足夠裝置和安保的實驗室,或者傳聞中堅固無比的軍事地堡。那是他們僅存的、渺茫的生機。
盧克猛地砸了一下對講機的外殼,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該死!這個鬼東西…訊號全是雜波!”他抬起頭,眼中混雜著疲憊、焦慮和一絲瀕臨崩潰的狂躁,“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今天諸事不順!就在幾小時前,我們還在實驗室,我還和他通了話!他說已經派了一支小隊去醫療中心救我們!他就在幾個街區外的指揮點!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彷佛絕望之歌。
威廉姆斯沒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前方一條被翻倒的公交車和燃燒的垃圾桶堵塞的小巷,猛地一打方向盤,囚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拐進了另一條相對空曠但瀰漫著濃煙的道路。“這不是你的錯,盧克。”威廉姆斯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訊號干擾源太多了。大火、爆炸,或許還有人的因素。”威廉姆斯想起他們剛剛經過前哨站時看見的國民警衛隊感染者。
傑克遜,這位年輕警員的臉頰上還帶著一道被飛濺玻璃劃破的血痕,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介面道,聲音同樣沙啞無力:“是啊,盧克。即使你能聯絡上,我們也不能確定…確定他那邊還能回覆。”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那個令人心寒的可能性,“畢竟,你之前也聽到了…他說他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駐守。可我們這一路過來…”他沒有說下去,但車內的所有人都明白。他們經過的那個如同屠宰場般的“油罐車事故”現場,距離盧克海蒂斯提到的指揮點位置,不過幾條街之遙。那裡燃燒的火焰和密集的槍聲,此刻似乎還在他們耳邊迴盪。國民警衛隊,那支象徵著秩序與保護的鐵壁,在那片煉獄中如同紙糊的一般被撕碎了。盧克哥哥和他的部隊,是否也成為了那片血色泥濘中的一部分?這個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帶來窒息般的絕望。
盧克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再次瘋狂地按動對講機,嘶吼著:“這裡是盧克!收到請回答!哥!你還在嗎?回答我!”回應他的,只有比之前更加嘈雜、更加刺耳的電流噪音,彷彿無數怨靈在虛空中尖嘯。他徒勞地嘗試了所有預設的備用頻率,結果沒有任何不同。每一次按鍵,都像是在敲打一扇通往地獄的、永遠不會再開啟的門。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單調的雨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都在無情地消磨著他們本就所剩無幾的意志和體力。盧克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最終被一片死寂的灰暗取代。他頹然地將對講機扔在一旁,那冰冷的金屬外殼撞擊鐵皮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刺耳。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臉,雨水和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混合在一起。
“先生們,”盧克的聲音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和溫度,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疲憊,“看起來…我們只能靠自己了。前往他所在的位置,也許還會有...活著的人。” 他吐出“活著的人”這幾個字時,語氣充滿了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懷疑。那個地點,此刻更像是溺水者眼中最後一根虛無縹緲的稻草,一個明知希望渺茫卻不得不去抓住的座標,只是為了給這無休止的逃亡一個方向,一個不至於立刻崩潰的理由。
威廉姆斯無聲地點點頭。盧克哥哥所在的位置此刻成了他們唯一的燈塔。他再次轉動方向盤,囚車車笨拙地駛離主幹道,拐進一片相對低矮、多是倉庫和廢棄工廠的區域。這裡的破壞似乎沒有市中心那麼徹底,但死寂更甚。巨大的、鏽跡斑斑的倉庫門緊閉著,像巨獸合攏的嘴。破碎的窗戶如同空洞的眼窩,無聲地凝視著闖入者。雨水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宏大的噪音,更襯得四周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副駕駛,抱著急救包、臉色蒼白如紙的霍夫曼,突然猛地坐直了身體。他厚厚的鏡片上沾滿了水汽,但他還是用力地擦拭著,手指指向車窗外一個堆滿廢棄木箱和破爛帆布的角落,聲音因為極度的驚訝和一絲不該存在的、本能的關切而變得尖細顫抖:
“你們…你們看!那裡…那裡是不是…有一個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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