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武太守府的大堂內，數十支牛油燭在銅製燭臺上熊熊燃燒，跳動的火焰將整個廳堂照得通明，卻依舊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窘迫與焦慮。這處臨時拼湊的朝堂，處處透著倉促 —— 原本用於擺放文卷的案几被臨時挪作朝會之用，不少案几邊緣還殘留著磕碰的痕跡；群臣身上的衣衫多有磨損，有的文官袍角沾著泥土，有的將領鎧甲上還帶著未清理乾淨的暗紅血汙，甚至能看到兵刃劈砍的凹痕。可即便如此，每個人的眼神里都燃著一簇狂熱的光，那是新朝建立的希望，是平定安史之亂、收復故土的執念。

肅宗李亨身著一身略顯陳舊的明黃色龍袍，龍袍的金線已有些褪色，卻依舊難掩帝王的威嚴。他端坐在主位的木椅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肅立的眾人，最後定格在站在文官佇列一側的李默身上。自馬嵬坡護駕以來，李默的沉穩與智謀給李亨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面對平叛這等大事，他隱隱期待著這位年輕將領能帶來不一樣的思路。

“諸位卿家，如今叛軍勢大，長安、洛陽相繼陷落，祖宗基業遭此重創，朕每念及此，便痛心疾首。” 李亨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朕雖在靈武登基，欲重整旗鼓，卻如履薄冰 —— 叛軍氣焰囂張，四方藩鎮態度不明，糧草補給更是捉襟見肘。今日召集眾卿，便是要共商平叛之策，誰有良計，可儘管言之，若能助朕平定叛亂，收復兩京，朕必不吝封賞！”

話音剛落，兵部尚書韋陟率先從佇列中走出，撩起袍角躬身行禮，語氣激昂：“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即刻傳旨集結西北邊軍，令其星夜兼程趕赴靈武，與郭子儀、李光弼二位將軍麾下兵馬匯合。待兵力集結完畢，便揮師東進，正面迎擊叛軍主力！我大唐將士向來勇猛善戰，豈會懼那安祿山的亂兵？只要陛下一聲令下，臣願領兵出征，定能一戰破敵，收復長安、洛陽，為陛下分憂！”

此語一齣，大堂內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不少武將紛紛上前一步，抱拳請戰，言辭懇切，皆言願與叛軍決一死戰。唐代自開國以來，便崇尚正面決戰，以勇力破敵，在這些將領看來，面對叛軍的挑釁，唯有集中兵力與其硬拼，才能最快扭轉戰局，重振大唐聲威。

郭子儀站在武將佇列的前列，眉頭微微蹙起，雙手背在身後，卻沒有立刻開口。他久經沙場，深知安祿山麾下叛軍的戰力 —— 叛軍多為邊疆悍卒，又歷經多年征戰，作戰經驗極為豐富，且士氣正盛。如今唐軍兵力分散，各部之間缺乏協同，糧草補給更是難以支撐大規模作戰，貿然與叛軍正面決戰，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全軍覆沒。

李默站在角落，看著堂下群情激昂的眾人，心裡暗暗搖頭。正面決戰看似痛快，能解一時之憤，可眼下的局勢，根本不允許這樣的冒險。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鎧甲，大步從佇列中走出，在堂中站定，對著主位上的肅宗躬身行禮：“陛下，臣有一策，名為《平叛策》，或許能為陛下破此困局，助我大唐平定叛亂。”

此言一齣，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李默身上。有人面露好奇，期待著這位馬嵬坡護駕有功的年輕將領能提出奇策；也有人面露質疑，甚至帶著幾分不屑 —— 李默雖有護駕之功，可論及領兵打仗、制定戰略，在滿朝宿將面前，終究是個資歷尚淺的後輩，又能提出什麼像樣的計策？

李光弼性子素來直率，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李默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李將軍，你年紀尚輕，怕是未曾真正見識過叛軍的兇悍。如今我軍兵力不足，補給短缺，正面決戰尚且艱難無比，難不成你還有什麼超出常理的奇思妙想，能輕易擊敗叛軍？”

李默抬起頭，迎上李光弼的目光，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朗聲道：“李將軍所言極是，叛軍驍勇善戰，戰力強悍，以我軍目前的實力，正面硬拼，勝算不足三成，這一點，臣自然清楚。但兵法有云，‘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作戰之道，貴在靈活變通，既然正面不可敵，為何非要一條路走到黑，不換一條更穩妥的路走呢？”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竹簡，上前兩步，將竹簡雙手奉上。內侍接過竹簡，呈給肅宗。李默則繼續說道：“臣的《平叛策》，核心內容有三：其一，避其鋒芒，擊其惰歸。叛軍主力雖強，卻有一個致命弱點 —— 長於急攻，短於久戰。他們依賴快速推進獲取戰果，一旦戰事陷入僵持，士氣便會逐漸低落，補給也會出現困難。我軍可暫避其主力鋒芒，不與他們在正面戰場爭鋒，而是選擇堅守險要之地，消耗其銳氣；其二，發動河北義軍，擾襲叛軍糧道。河北之地素來多有忠義之士，安祿山起兵叛亂以來，對河北百姓殘暴不仁，早已激起民憤。若陛下能派人前往河北，聯絡當地義軍，許以官職封賞，讓他們在叛軍後方活動，襲擾叛軍的糧道與驛站，切斷其補給線路，叛軍前線將士必然會因缺糧而軍心動搖；其三，不以一城一地得失為念，積小勝為大勝。如今不少將領執著於固守孤城，可孤城難守，一旦被叛軍圍困，不僅會損失大量兵力，還會動搖軍心。臣以為，當放棄這種執念，採用游擊之法，派小股精銳部隊襲擾叛軍 —— 今日奪其一座糧倉，明日毀其一處軍械庫，後日再襲擾其軍營，讓叛軍疲於奔命，不得安寧。久而久之，叛軍必然會因持續損耗而疲憊不堪，我軍則可養精蓄銳，待時機成熟，再集中兵力發動總攻，一舉收復失地。”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大堂內炸響。群臣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隨後便響起竊竊私語聲，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 這種戰法與唐代傳統的作戰思想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在他們看來，軍人當以堅守國土、正面禦敵為榮，像李默說的這樣 “躲躲藏藏”“襲擾後方”，簡直是對軍人榮耀的褻瀆。

“荒謬！簡直是荒謬至極！”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來，指著李默怒目而視，“我大唐將士自從軍之日起，便以忠勇為榮，豈能如鼠輩般躲躲藏藏，靠偷襲騷擾取勝？不以一城一地得失為念，難道要將祖宗留下來的大好河山拱手讓給叛軍不成？李將軍，你年紀輕輕，不思奮勇殺敵，反倒提出這等畏敵之策，簡直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依你之策，我大唐軍威何在？民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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