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的馬車停在工坊外的老槐樹下,那棵老槐樹的枝幹粗壯,像一條蜿蜒的巨龍匍匐在地上,樹影在地上拉得老長。車輪碾過昨夜的積水,“噗嗤” 一聲,濺起的泥點打在硃紅車簾上,星星點點的,像一幅被不懂事的孩子弄髒的畫,透著幾分狼狽。阿椿抱著藍布筆記站在車旁,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得亂舞,像一蓬雜亂的枯草。她看見李默從工坊裡走來,慌忙把懷裡的東西往身後藏,肩膀微微聳起,活像個被當場抓包的小偷,眼神里滿是慌亂。
“你來了。” 她的聲音比深冬的井水還涼,沒有一絲溫度。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塊石頭,正一下下敲著旁邊窗臺上的琉璃鏡,鏡面已經裂開蛛網似的紋路,隨著她的敲擊,裂紋還在一點點蔓延,看著讓人心慌,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
李默站在三步開外,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帶來多少暖意。懷裡的金瘡藥袋硌得胸口發疼,那是他凌晨起來,藉著微弱的油燈,小心翼翼配好的。他知道楊府的傷藥總是摻著鉛粉,塗在傷口上不僅好得慢,還會留下難看的疤痕,那些黑心的傢伙眼裡只有利益,才不管工匠的死活。
“為什麼?” 他盯著阿椿懷裡的筆記,那藍布封皮在風裡輕輕起伏,像一隻不安分的鳥,隨時都可能飛走。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賽義德牽著沙赫裡 ar 二世躲在樹後,驢兒似乎也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不安地刨著蹄子。驢鼻子裡噴出的氣吹得地上的紙灰亂飄,像一群飛舞的灰色蝴蝶。“還能為啥?” 波斯人壓低聲音嘀咕,語氣裡滿是不屑,“楊府給的錢多唄,這婆娘就是見錢眼開,誰給得多就跟誰跑,跟集市上挑貨似的,哪頭價高就往哪頭去,一點情義都不講。”
阿椿突然抓起琉璃鏡,狠狠往地上摔去,“哐當”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空氣裡格外刺耳。碎片濺得四處都是,有的甚至飛到了李默腳邊。“為什麼?” 她踩著鏡片往前走,碎玻璃扎進鞋底,她卻渾不在意,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你讓我們姐妹天天玩火弄硝,跟那些波斯胡商有什麼兩樣?眼裡只有錢!”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銳而刺耳,“我男人的手就是這麼沒的!你還想讓更多人斷手斷腳嗎?你就是個狠心的掌櫃,只知道賺錢,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
李默的系統在視網膜上自動回放起去年的畫面 —— 去年阿椿男人配火藥時不小心炸傷了手,血肉模糊的,是他用自己的銀液一點點小心地塗抹、治療,那段時間他幾乎天天守在旁邊,生怕傷口感染。當時阿椿還紅著眼圈說,要殺了自家下蛋的老母雞來謝他,現在倒好,那些溫情脈脈的畫面全忘了,只剩下尖銳的指責。“那些技術是用來保家衛國的,不是為了賺錢,” 他掏出金瘡藥遞過去,紙袋上的麻繩被他捏得變了形,“楊府的傷藥不能用,裡面摻了鉛粉,會爛肉的,像黑心店家賣的假藥,塗了還不如不塗。”
阿椿一巴掌把藥袋拍飛,棕色的粉末撒了她一身,像突然落了場泥雨,把她的靛藍布衫弄得髒兮兮的。“少來這套假惺惺!” 她往馬車方向退了兩步,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厭惡,“楊大人說了,只要交出配方,就讓我們進將作監當差,再也不用幹這掉腦袋的活,比在你這鬼工坊安全多了!你以為我還會信你的話嗎?”
陳驍突然從樹後走出來,鋼臂弩的箭頭穩穩對準馬車伕,弩箭閃著寒光,讓人不寒而慄。“李少監,別跟這叛徒廢話了,” 老兵的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指節泛白,眼神冷得像冰,“這種吃裡扒外的東西,就該一箭射穿她的喉嚨,給其他人提個醒,讓他們知道背叛的下場!”
“放下!” 李默攔住他,目光落在阿椿脖子上的銅釵上 —— 那是一支梅花形狀的,釵頭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異樣的光,和普通的寶石光澤不太一樣。系統突然瘋狂報警,紅色的警報在視網膜上閃爍:【檢測到監聽裝置!位於銅釵內部!訊號強度 90%!正在即時傳輸!】
原來她不是真心想走,像個被線操控的木偶,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著。李默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心裡像堵了塊石頭,想說些什麼,卻被阿椿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那些話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得他心裡生疼。
“告訴你,” 她爬上馬車時回頭,眼神里有種奇怪的決絕,像是在傳遞著什麼資訊,“筆記我已經燒了,就留了幾頁殘的,夠你們勉強用著,卻學不全,就像給饞嘴的貓留點骨頭,吊吊胃口!你們就等著哭吧!”
馬車軲轆聲漸漸遠去,在石板路上留下 “咕嚕嚕” 的聲響,越來越模糊。賽義德從樹後走出來,撿起地上的金瘡藥袋,往裡面吹了口氣,袋子鼓了起來,又慢慢癟下去。“這藥配得挺好的,” 他把藥袋塞回李默手裡,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可惜餵了狗,像顆好心的糖,給了不懂珍惜的人,白瞎了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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