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的角落裡,張鐵匠的鐵砧被炭火烤得泛著暗紅,周圍堆著十多個縮小版的霹靂炮模型。這些銅鑄的炮身只有手臂長短,炮口呈流線型收窄,底座鑲著鐵環,像一群穿著鎧甲排隊的小娃娃,整整齊齊地立在木板上。老鐵匠掄著小錘敲打最後一個模型的炮尾,火星濺在他黧黑的臉上,映出滿臉的專注。
“李少監說要射程百步。” 張鐵匠舉起剛完工的模型往鐵砧上磕了磕,炮底的鐵環撞出 “噹啷” 脆響,震得旁邊的鐵屑都跳了跳。他用粗糙的拇指摩挲著收窄的炮口,那裡被打磨得光滑如玉,“我把炮口收窄了三分,像給箭桿安了個尖腦袋,準保能射得更遠。上次試的那個敞口模型,彈丸飛到五十步就往下掉,像個沒吃飽的懶漢,這次保準像個厲害的弓箭手,箭無虛發。”
賽義德蹲在竹蓆上,面前擺著三個陶碗,分別盛著硫磺、硝石和炭粉。他穿著件靛藍色的波斯短褂,袖口繡著金色的藤蔓花紋,手指在三個碗間靈活地拈動,將粉末按比例往模型裡填。陽光透過他捲曲的睫毛,在鼻樑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那些黑色的火藥在銅炮裡堆得像座小墳,頂端被他用竹片颳得平平的。
“這配比得改改。” 賽義德舀出半勺硫磺倒回碗裡,銅炮裡的黑色粉末頓時矮下去一截。他抬頭時,耳墜上的藍寶石晃得人眼花,“上次清虛子老道炸丹爐,就是硫磺放多了,火舌躥得比房梁還高。這次少放些,像給暴躁的脾氣降降溫,讓它只炸不燒。前日軍械監的人來說,上次打仗用的霹靂炮把自家糧草燒了一半,就是硫磺太烈,咱們這改良版得像個懂事計程車兵,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清虛子蹲在谷堆旁,手裡捧著本泛黃的麻紙圖譜,上面用硃砂畫著霹靂炮的剖面圖,旁邊標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像一群排隊搬家的螞蟻。他的藏青色道袍沾著不少穀糠,卻依舊把圖譜護得乾乾淨淨。見眾人都圍過來,老道用拂塵柄點著圖譜上新增的紋路,銀絲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
“老道我加了個分流槽。” 他指著炮膛內壁兩道對稱的淺溝,眉梢挑得老高,“能讓火藥氣往兩邊走,像給洪水開了條岔路,就不會一股腦往前衝燒到炮身了。上次見兵部的老炮,打完仗炮筒燙得能煎雞蛋,就是沒這分流的法子。咱們這設計,像個聰明的治水官,懂得疏導而不是硬堵,保管炮身涼絲絲的。”
李默站在竹蔭下翻看驗炮記錄,青布襴衫的前襟沾著些火藥粉末。他抬手時,手腕內側的藍光順著模型遊走,在炮身標出五道紅線,像五顆站崗的哨兵。“第一步查防潮層,第二步驗火藥配比,第三步試引信長度,第四步測炮身強度,第五步看投射軌跡。” 他往每個模型底座貼竹製標籤,毛筆字寫得工整有力,像排站好計程車兵,“少一步都不行,像考試一樣,一道題都不能漏,不然就是不合格。軍械監的李校尉說了,上次送的三批貨,有兩批因為引信短了寸許,炸傷了三個炮兵,這次咱們得格外仔細。”
阿依娜穿著件灰撲撲的棉甲從穀倉後轉出來,衣襬掃過地面的火藥堆,連顆火星都沒濺起。這件棉甲是用浸過醋的棉布縫製的,袖口和領口還能聞到淡淡的酸氣,卻把少女襯得愈發靈動。“這衣服真好玩。” 她轉著圈笑,髮辮上的銀鈴叮噹作響,棉甲的褶皺裡掉出片帶著醋漬的棉絮,“珠子說醋能防靜電,像給身體罩了個保護罩,剛才我摸完火藥去碰油燈,果然沒火星子。以前看波斯商隊的護衛穿鐵甲,笨重得像頭熊,咱們這棉甲卻像只溫順的小貓,還不怕火,像個勇敢的小消防員,一點都不怕火。”
賽義德突然吆喝著兩個雜役,扛來門真的霹靂炮。這炮身足有一人高,鏽得像塊擱在泥裡的老鐵塊,炮口還豁了個小缺口,是從兵部借來的樣品。他拍著佈滿鏽跡的炮身,指節都震得發紅:“咱們跟這大傢伙比比。” 他往縮小版模型裡插了根三指長的麻紙引信,用火種點著,火星 “滋滋” 地往上爬,像條貪吃的小蛇,“看看誰射得遠,像兩個比賽的運動員,看誰跑得更快。輸了的,今晚請喝波斯的葡萄釀!”
“小心點!” 李默拽著阿依娜往後退了三丈遠,青石板地上的火藥被踩出凌亂的腳印。清虛子早就躲到了谷堆後面,只露出個裹著布條的腦袋,像只受驚的兔子,兩隻眼睛卻瞪得溜圓。“這玩意兒脾氣不好,像個說炸就炸的爆竹,可得離遠點。上次軍械監試炮,有個新兵離得太近,被震得吐了三天血,安全第一。”
引信燃到盡頭的瞬間,縮小版霹靂炮 “嘭” 地往起跳了半尺高,炮口噴出股白茫茫的濃煙,裹著股硫磺味往上升騰。銅彈丸 “嗖” 地劃破空氣,帶著尖嘯飛過曬穀場,正好落在百步外的草垛上,驚起一群麻雀,像片烏雲似的往天邊飛去。而那門老炮只悶響了一聲,炸出團橘紅色的火花,彈丸 “咕嚕嚕” 滾到腳邊,在地上轉了兩圈就不動了,像個沒力氣的老頭,走不動路了。
“贏了!” 賽義德舉著模型歡呼,山羊鬍翹得像根勝利的旗幟。他拽著張鐵匠的胳膊往草垛跑,波斯錦袍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串塵土,“我就說咱們的小玩意兒厲害!這老炮在兵部倉庫裡擱了三年,早就成了廢鐵,哪比得上咱們親手打磨的寶貝。像個靈活的小猴子,比笨重的大象強多了,真是太棒了!”
清虛子從谷堆後探出頭,右耳紅得像塊煮熟的蝦。他慢騰騰地挪出來,用拂塵撣著道袍上的穀粒,每走一步都要揉三下耳朵。“這動靜比丹房爆炸小多了。” 他摸著發燙的耳朵笑,眼角的皺紋擠得像朵盛開的菊花,“上次煉九轉還魂丹,丹爐炸得瓦片飛了半里地,嚇得山下農戶以為鬧了地震。咱們這炮像個懂事的孩子,知道小聲點,不會嚇到人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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