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年的春天來得慌張,剛抽芽的柳條還沒來得及舒展,就被搶購潮的恐慌卷得東倒西歪。張小莫揹著書包站在學校門口,看著傳達室大爺把 “臨時停課三天” 的通知貼在斑駁的紅牆上,粉筆字被風吹得簌簌掉渣,像撒了把碎末子。身後的同學炸開了鍋,有人把書包往天上扔,有人在討論該去供銷社搶點啥,只有她摸著書包裡的數學作業本,心裡空落落的。
“聽說了嗎?百貨公司的洗衣粉被搶光了。” 大壯的聲音從人群裡鑽出來,他的軍綠色書包帶子斷了一根,用繩子胡亂繫著,“我爸凌晨就去排隊,就為了搶兩塊肥皂。” 張小莫沒接話,想起昨天放學時,糧店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到了街對面,每個人手裡都攥著糧本,像攥著救命的稻草。
回家的路上,供銷社的喇叭在反覆播報:“市民朋友們,請理性消費,物資供應充足……” 可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貨架被翻得亂七八糟,餅乾盒散落在地上,幾個大媽正為最後一袋白糖撕扯,指甲在對方的胳膊上劃出紅痕。張小莫加快腳步,布鞋踩在鬆動的磚頭上,發出 “咯噔咯噔” 的響,像在追趕什麼,又像在逃避什麼。
林慧正在翻箱倒櫃找布票。樟木箱被翻了個底朝天,舊衣服堆成小山,她的手指在一沓泛黃的布票裡翻找,突然抽出張 “伍尺” 的票,眼睛亮得像點了燈:“小莫,跟媽去扯塊布,再不去,布都要漲價了。” 縫紉機在角落裡落了層灰,上次給人縫補衣服還是半個月前,現在誰還有心思做針線活,都忙著搶東西去了。
“學校停課了。” 張小莫把書包往桌上一放,課本 “啪” 地砸在搪瓷缸上,驚飛了窗臺上的麻雀。林慧的手在布票上頓了頓,突然往灶膛裡添了塊煤:“停就停吧,正好幫家裡看看店。” 她把揉皺的布票塞進褲兜,“你爸託人在雜貨鋪借了個位置,你去那兒寫作業,順便幫看店。”
雜貨鋪在筒子樓拐角,老闆娘是個胖嘟嘟的山東女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張小莫搬著小馬紮坐在櫃檯後,把數學作業本攤在落滿灰塵的櫃檯上,鉛筆尖在 “雞兔同籠” 的題目上懸了半天,卻怎麼也算不進去。貨架上的醬油瓶倒了大半,鹽罐的蓋子掉在地上,老闆娘正踮著腳往最高層摞洗衣粉,藍白相間的袋子在她頭頂晃悠,像串奇怪的燈籠。
“丫頭,幫我看會兒店。” 老闆娘抹了把汗,圍裙上沾著醬油漬,“我去後巷看看,老張說給我留了兩箱醋。” 她的膠鞋在地上脫出 “沙沙” 的響,剛走到門口又回頭,“別讓人拿東西啊,現在的人,眼睛都紅了。” 張小莫點點頭,手指在計算器上胡亂按,螢幕上的數字跳來跳去,像她亂鬨鬨的心。
第一個來買東西的是王奶奶。她拄著棗木柺杖,顫巍巍地從布兜裡掏出個小玻璃瓶:“給我打二兩醬油。” 柺杖在櫃檯邊磕出個小坑,“昨天還八毛,今天就一塊一了,這世道……” 張小莫拿起漏斗往瓶裡倒醬油,褐色的液體在瓶壁上掛出細長的痕,想起母親說過,王奶奶的退休金每月才三十七塊,這點醬油錢,夠她買兩斤玉米麵了。
中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櫃檯,在作業本上投下塊光斑。張小莫咬著鉛筆頭,終於算出雞兔同籠的答案,卻發現紙上濺了滴醬油,把 “35 只兔” 的 “3” 暈成了模糊的墨團。她嘆了口氣,剛想換張紙,突然聽見外面傳來 “哐當” 一聲巨響,緊接著是老闆娘的哭喊:“鹽沒了!我的鹽被搶光了!”
老闆娘像瘋了一樣衝進店,頭髮散亂著,圍裙被扯掉了一半。她撲到放鹽的貨架前,抱著空蕩蕩的鹽罐嚎啕大哭:“我昨天才進的五十斤鹽啊!就這麼沒了!” 她的手指在貨架上亂抓,把剩下的幾袋味精掃到地上,“這群強盜!連鹽都搶!” 張小莫嚇得縮回手,看著地上滾動的味精袋,突然想起家裡的鹽缸,不知道還剩多少。
混亂中,有人趁機抓起貨架上的肥皂就跑,老闆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兩人撕扯著滾在地上。周圍的人圍過來看熱鬧,有人喊 “打起來了”,有人趁亂往兜裡塞糖果,雜貨鋪裡像炸開了鍋。張小莫抱著作業本蹲在櫃檯下,聽著外面的打罵聲、哭喊聲、東西摔碎的聲音,突然覺得課本上的字都在跳舞,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妖怪。
不知過了多久,張建國扛著兩個大紙箱出現在門口。他的軍大衣敞開著,額頭上全是汗,紙箱勒得肩膀通紅,上面印著 “加碘食鹽” 的字樣。“讓讓,讓讓!” 他吆喝著擠進人群,看見滾在地上的老闆娘,皺了皺眉,“咋回事這是?” 老闆娘看見他,哭得更兇了:“老張!我的鹽被搶了!你看這……”
張建國把紙箱往櫃檯上一放,發出 “咚” 的巨響。他解開繩子,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鹽袋,白色的鹽粒透過透明的塑膠袋閃著光。“我託廠裡的車捎回來的,兩箱,一百斤。” 他抹了把汗,看著老闆娘,“你先拿二十斤,記賬上。” 老闆娘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鹽袋,突然站起來往櫃檯後跑,嘴裡唸叨著:“我找袋子去,我找袋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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