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的大殿裡靜得能聽到塵埃落地的聲響。眾人或坐或靠,彼此間隔著幾步距離,沒人說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彷彿怕驚擾了這短暫的安寧,又像是被“月圓之夜”四個字壓得喘不過氣,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陽光透過屋頂破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狹長的光斑,隨著日頭西移,光斑一點點縮短、變暗,像沙漏裡流逝的沙,無聲地提醒著夜幕的臨近。抱孩子的婦人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孩子枯瘦的臉頰,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兩個年輕村民靠在柱子上,眼皮打架卻不敢睡死,每隔片刻就猛地驚醒,警惕地望向廟門方向,彷彿下一秒邪藤就會從門縫裡鑽進來,將他們拖入無邊黑暗。
吳勇早就醒了。他靠在神像的石座上,看似閉目養神,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越來越快,像擂鼓般洩露了內心的焦躁。他眼角的餘光瞥著廟外漸漸暗淡的天色,心裡像揣了團火——表妹李沐雲的主魂還困在老槐樹下,三十年了,他費盡心機佈下活祭迷魂村的局,就差最後一步能讓她主魂脫困,從此與他一同遨遊天地,偏偏被這橫空殺出的地底邪物和不知名的黑手攪了局。
更讓他憋屈的是,自己也被困在這迷魂村裡動彈不得。三年前他學道歸來,明明算準了時機,要借全村活祭的怨氣衝開老槐樹的封印,怎麼就突然冒出個地底怪物?連那些本該助表妹凝聚魂體的活祭冤魂,都被它吞噬得乾乾淨淨。若不是昨晚這地底下的護衛冤魂拼死相護,恐怕他們早就成了邪藤的養料,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不能在這裡等死。”吳勇猛地睜開眼,眸子裡閃過一絲狠厲,拳頭在袖中攥得死緊,“趁天還沒黑,必須去老槐樹下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毀了我的計劃,還把我逼到這步田地!”
他掙扎著站起身,右肩的傷勢讓他動作一滯,疼得齜牙咧嘴,額角滲出細汗,卻硬是沒哼一聲,只是用左手按了按肩膀,強行壓下痛楚。他走到廟門口,手搭在門栓上,指尖觸到冰冷的木頭,又猶豫了——老槐樹下本就邪祟密佈,封印鬆動的怨氣日夜外洩,加上現在地底那東西虎視眈眈,自己一個人去太冒險。若是折在那裡,表妹的事就徹底沒指望了。
他回頭看向大殿,目光落在江流身上。這小道士看著年輕,身手卻不弱,昨晚面對邪藤時劍招章法不亂,桃木劍的正氣更是邪物的剋星。若是能拉上他,至少能多幾分勝算,就算真遇著危險,也能有人分擔一二。
“小道士。”吳勇揚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死水,“我想去老槐樹下再看看,你去不去?咱們相互有個照應。”
江流正靠在供桌腿上調息,聽到喊聲緩緩睜開眼。他的臉色比先前好了些,眼底的疲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究的銳利。他自然猜到吳勇沒說出口的顧慮,但他自己也想去老槐樹下探探——昨晚李沐雲提到月圓之夜時,語氣裡的凝重不似作假,那棵老槐樹裡藏的東西,恐怕比地底邪藤更兇險。若不提前摸清底細,今晚的月圓之夜,他們這群人只能引頸待戮。
“可以。”江流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桃木劍被他重新握在手裡,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我也想再去看看。”
他心裡憋著股勁:怕個毛!大不了就是死一回,反正他原本的任務早就完成了,留在這迷魂村本就是意外。倒要看看,是誰在這村子裡興風作浪,把這麼多無辜性命拖入地獄!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說,眼神交匯間已然達成默契——無論各懷心思,此刻目標一致。
江流走到廟門口時,回頭看了眼縮在角落裡的村民,見他們一個個蔫頭耷腦,像是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得嚇人,忍不住開口道:“你們不吃東西?難道是想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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