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王工,眼神複雜:“你們讀書人,能把要的那個‘縫’(間隙)算準,這是大本事。可怎麼讓這些手磨出來的活葉子,都‘坐’進那個‘縫’裡,還不鬧彆扭……這得靠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手,和笨辦法。”
王工沉默了,他感到臉上有些發燙。他一直執著於理論的“最優解”,卻忽略了實踐中的“適應性”。吳師傅這席話,像一記悶棍,敲碎了他某些固有的認知,卻也劈開了一條更艱難、但或許更貼合實際的新路。
“那……我們該怎麼辦?”王工虛心求教,態度和幾天前判若兩人。
“改章程。”吳師傅指向工作臺,“第一,料子進來,先不急著加工,咱們老傢伙用手摸,用眼睛看,甚至聽敲擊聲,把‘脾氣’差不多的料子歸堆。‘脾氣’躁的(硬點、內應力大),用在受力小的地方,或者單獨特別處理。第二,每磨好一片葉子,不光量尺寸,還得上簡易的‘秤’(動平衡初檢),看看它自己‘重’心穩不穩,大概估摸一下它的‘脾氣’。第三,安裝的時候,不能按編號硬裝。得像排兵佈陣,把‘脾氣’不同的葉子,岔開了,搭配著來,讓它們互相‘彆著勁’,說不定整體反而穩了。第四,榫槽也不能完全按圖紙銑了,得留點修配的餘量,最後用手工研磨,一片一片地‘對’,直到每片葉子都‘坐’踏實了,沒有哪片特別‘憋屈’。”
他說得有些凌亂,卻是幾十年手工經驗的精華凝聚。王工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眼睛越來越亮。這不光是工藝的調整,更是一種思想的轉變:從追求絕對的、標準的“一致”,轉向尋求動態的、手感的“和諧”。
“還有,”吳師傅補充道,看向那堆殘骸,眼神痛惜,“咱們的熱處理,土爐子,控溫不準。這次得下死功夫,老師傅輪流盯爐,看火色,憑經驗,寧可慢點,也要把‘火候’弄準了。不能再讓葉子帶著‘內傷’上天。”
新的攻關方案,就在這瀰漫著失敗氣息的車間裡,以一種“土洋結合”、近乎笨拙的方式,重新勾勒出來。它承認手工的極限,卻又不放棄在極限內尋找最優解;它尊重資料的指導,卻更強調工匠“手感”和經驗的終極仲裁。
接下來的一週,車間裡的氣氛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沉默的絕望,而是一種更專注、更瑣碎、也更具實驗性的忙碌。老師傅們成了絕對的主角,他們用最原始的“聽音辨質”、“手感歸類”方法篩選毛坯;年輕技術員們則拿著改進後的測量工具和記錄表格,緊緊跟在師傅身邊,試圖將那些只可意會的“手感”和“火候”,量化為可供參考的資料。
王工和技術組則根據吳師傅的思路,重新計算了葉片的安裝配位方案,並設計了幾種簡易的現場配研工具和動平衡初檢夾具。理論和實踐,第一次如此緊密地、甚至有些彆扭地糾纏在一起。
失敗殘骸的每一片,都被反覆研究,用放大鏡,用簡易的顯微鏡,甚至用舌頭去嘗(某些鏽蝕或氧化痕跡)——吳師傅說,不同的損壞,有時候在舌尖的澀感上都有細微差別。
楚風又悄悄來過一次,依舊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裡面那迥異於以往的畫面:王工正蹲在一個老鉗工身邊,看他用特製的紅丹粉檢查葉片與輪盤的接觸印痕,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飛快畫著示意圖;吳師傅帶著幾個徒弟,圍著一個改造過的、可以緩慢旋轉的簡易平衡臺,閉著眼用手感受著臺上葉片的微小振動……
空氣裡的味道還是那麼複雜難聞,但似乎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成功的喜悅,那還早。而是一種……沉下來的、扎進去的勁兒。像老農春耕前反覆摩挲種子,像獵手出擊前最後一次檢查弓弦。
他知道,距離下一次試車還很遠。新的葉片需要重新鍛造、手工磨製、配對、平衡、安裝……每一步都可能出現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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