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的黃河岸邊,腳手架連綿數里,像一條蜿蜒的長龍盤踞在河道兩側。春寒料峭時動工的治河工程,歷經一整年的日夜趕工,終於迎來了收尾的時刻。潘季馴穿著沾滿泥漿的粗布官袍,拄著一根棗木柺杖,站在新築的堤防上,望著奔騰的黃河水,渾濁的眼眸裡滿是血絲,卻透著難以抑制的欣慰。
自去年拿到皇帝的尚方寶劍和五十萬兩治河專款,又有錦衣衛驅散了阻撓施工的豪強劣紳,潘季馴便將自己的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了這片河道上。他推行的 “束水攻沙” 升級版方案,核心便是 “窄河固堤、引沙入海”—— 先將原有寬闊的河道收縮三成,用夯土混合磚石加固兩岸堤防,讓水流速度加快,藉助水力沖刷河床淤積的泥沙;再在徐州下游開鑿一條長達百里的引河,將裹挾著泥沙的黃河水引入黃海,從根本上解決泥沙淤積的頑疾。
施工初期,難題接踵而至。加固堤防需要大量磚石,徐州本地採石場供應不足,潘季馴便下令從百里外的房山採石場調運,親自制定運輸路線,讓錦衣衛沿途護送,杜絕了官吏剋扣物料、虛報運費的亂象;開挖引河時,遇到堅硬的岩層,民夫們的鋤頭挖得捲了刃,進度屢屢受阻,潘季馴便讓人找來鐵匠,改良工具,還親自設計了簡易的鑿巖器械,日夜督導施工。
他幾乎是以堤為家。白日里,他頂著烈日或風雨,穿梭在各個施工段,檢查堤防夯土的密實度,檢視引河開挖的深度,遇到偷懶耍滑的民夫,他不罵不打,只是蹲下身,和他們一起揮鋤頭、抬磚石,用行動帶動所有人;夜裡,他就住在田邊的簡易棚屋,點著油燈核對工程賬目,修改施工方案,常常一熬就是通宵。有一次,他連續三日三夜沒閤眼,在檢視引河出水口時,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泥地裡,醒來時,嘴裡還唸叨著 “水流要順”“堤防要牢”。
錦衣衛指揮使看著老臣日漸消瘦的身形,實在不忍,勸道:“潘大人,您年歲已高,該歇息幾日,工程有屬下們盯著,出不了差錯。”
潘季馴擺擺手,咳出幾聲,沙啞著嗓子道:“治河之事,關乎萬民生死,半點馬虎不得。陛下信任我,百姓期盼我,我怎能歇?” 他喝了口隨身帶的草藥湯,又拄著柺杖走向下一個施工點。
民夫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起初,他們中有不少人是被官府徵召而來,心裡帶著怨氣,幹活難免敷衍。可看到年過七旬的潘季馴如此拼命,他們漸漸被打動。“潘大人為了讓咱們能安穩過日子,把老命都豁出去了,咱們還有什麼理由偷懶?” 有民夫私下說道。漸漸地,工地上的抱怨聲少了,鼓勁聲多了,大家齊心協力,原本預計一年半的工期,硬是提前三個月完成。
這一年裡,朱翊鈞也時刻關注著治河進展。每隔十日,他都會收到潘季馴送來的奏報,上面詳細記錄著工程進度、遇到的困難和解決辦法。每當看到奏報中 “堤防已加固三里”“引河開挖過半” 等字樣,他都會露出欣慰的笑容;得知潘季馴暈倒在工地,他立刻派太醫院的御醫帶著藥品趕往徐州,還下旨叮囑:“潘老先生乃國之棟樑,治河固然重要,身體更要保重。”
如今,工程終於完工。黃河水順著新挖的引河,奔騰著流向黃海,原本淤積的河床,在水流的沖刷下,漸漸降低了數尺,河道變得通暢起來。新築的堤防高達三丈,寬達兩丈,用夯土和磚石層層加固,堅不可摧。漕運碼頭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繁忙,滿載糧食、貨物的漕船沿著河道緩緩北上,船工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迴盪在黃河兩岸。
兩岸的百姓也陸續回到了家園。他們看著暢通的河道和堅固的堤防,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有老農牽著牛,走到田埂上,看著被洪水淹沒的土地漸漸露出水面,激動得熱淚盈眶:“終於能種地了!感謝陛下,感謝潘大人!” 還有百姓自發組織起來,在堤防上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 “黃河安瀾” 四個大字,旁邊落款 “萬曆二十五年,潘公季馴督造”。
潘季馴站在石碑前,看著百姓們忙碌的身影,心裡百感交集。這一年的辛苦、疲憊、委屈,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他提筆寫下奏報,詳細稟報了治河工程的完工情況,字裡行間滿是欣慰與釋然。
奏報送到北京時,朱翊鈞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看到 “黃河安瀾,漕運暢通,百姓歸鄉” 等字樣,他當即拍案而起,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好!好一個潘季馴!” 他對著小李子笑道,“朕就知道,朕沒有看錯人!”
他拿起硃筆,在奏報上批道:“潘卿勞苦功高,治河有成,保我大明黃河安瀾,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著賞銀兩千兩,晉太子太傅,仍掌河道總督事務,後續河道維護事宜,仍由卿全權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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