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的手沒有離開鐵盒邊緣。風停了，老榆樹的葉子從剛才那種微微晃動變成了一動不動地懸著，整片空地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隔著一棵樹的距離相錯著。他看了一眼樹皮上那塊石片裡的五枚圓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鐵盒裡面那五枚魂片。兩排圓片的距離不遠，樹根的弧度正好在中間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凹槽，像一條被預先挖好的渠，可以把兩邊的東西順著坡面滑到同一處。

黑山道人的左手握著那根細棍垂在身側，紅珠子表面的光澤在晨光裡暗淡地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的右手仍然垂著，炭黑色的指節在暗處幾乎跟風衣的下襬融為一體。

同時推。凌雲說。

他的手按住鐵盒底部往前送了一寸。鐵盒的底邊在粗糙的樹皮上滑動時發出一聲悶悶的刮擦聲，盒子連同裡面的五枚魂片順著樹根表面的弧度滑到了中間那個低窪的位置，碰到了一塊微凸的木瘤，停住了。與此同時，黑山道人的左手把石片也往前推了一段距離，石片的底面在樹皮上擦過，發出了跟金屬不同的聲音，更沉，更悶，像粗陶在木面上滑動。石片停在了鐵盒旁邊大約兩三指寬的空隙處。兩邊各自停穩之後，樹根中間那個凹槽裡並排放著鐵盒和石片，兩者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

凌雲看著那兩樣東西之間的縫隙。然後他動了——右手從鐵盒邊緣收回來，以最快的速度伸進褲袋抽出那枚裂縫銅錢，握在掌心，方孔朝外，銀白光點對準了石片與鐵盒之間的那道空隙。光點亮了兩息，然後猛地膨脹，像一滴水滴進燒熱的油裡，瞬間炸開成一片明亮的銀白色光幕，沿著樹根的弧面鋪展開來，把鐵盒和石片同時包了進去。光幕持續了大約三秒，像是水面結冰的那種蔓延速度，從中心往兩邊勻速覆蓋。在那三秒之內，鐵盒裡的五枚魂片和石片裡的五枚圓片同時浮了起來，懸在各自原來的位置上方半寸處，兩者之間的空隙被一道薄而亮的銀白色細線連線起來，像一根緊繃的絲橫跨了兩排圓片之間的缺口。

功德簿在帆布包裡猛地燙了一下，熱量隔著帆布和鐵盒的蓋子傳導到凌雲的手背上，溫熱的，穩定地持續著。但他沒有停下來看它的變化。他整個人已經從蹲姿彈了起來，往石片的方向撲了過去，左手在空中伸向那塊石片的邊緣，想把整塊石片連帶上面的五枚圓片從樹根上端起來。他的指尖碰到石片邊沿的同一瞬間，黑山道人的左手動了——那根嵌紅珠的細棍被他往前遞出半臂，紅珠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末端朝著凌雲伸出的左手腕過來。

凌雲在半空中縮了縮手腕，紅珠擦著他腕骨外側約一公分的距離划過去了，帶起一道氣流撲在皮膚上是涼颼颼的。他右手同時抄住了石片的側面，把整塊石片從樹根上端了起來，重量比他預想的輕，像是內部中空的。他在空中把它翻了個個兒，底部朝上，確認了那五枚圓片還在原位嵌著，沒有被震落。然後他把石片夾在腋下，往後退了兩步，把距離重新拉開。

黑山道人的紅珠落了空。他的左手握著細棍停了半秒，然後收了回去，紅珠在他身側低垂著，暗紅色的光澤比剛才暗了一些，像是消耗了什麼之後暫時暗了一截。他站在樹根上看著凌雲腋下那塊石片，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話了：你拿走了。

我拿走了。凌雲說。他腋下夾著石片，右手握著那枚裂縫銅錢，銅錢方孔裡的銀白光點已經恢復了原先的亮度，沒有被消耗掉的跡象。鐵盒還留在樹根中間的凹槽裡，盒蓋敞開著，裡面五枚魂片已經空了——它們在光幕啟動的那一刻就轉移到了石片裡，跟那五枚容器合在了一起。石片內部的五枚圓片在合攏之後顏色變深了，從淺灰色變成了深灰色近黑的顏色，溫度也在升高，隔著石片的外層都能感覺到裡面傳出來的暖意。

黑山道人的左手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的右手仍然垂著，但右手的手指比之前蜷得更緊了，炭黑色的指尖幾乎彎成了一個半圓的鉤，像一根被燒過太多次的樹枝正在最後一點點崩斷前的姿態。你拿走了命燈。他說，但你拿走的命燈是完整的，命燈已經完全合併了。你現在手裡握著的是五個人的魂魄、五枚魂片、五枚容器全部合在一起的整體，任何人再把它拆開的話，那五個人就真的永遠醒不過來了。

凌雲低頭看了一眼腋下夾著的石片，隔著石片的表層，他能感覺到裡面有一團勻淨的熱正在從石片內部持續透出來，包了一層又一層，透到最外面的那層表皮上溫度剛剛好，不會燙手。他抬眼看黑山道人的時候，他注意到老榆樹底下的土面上多了一個東西——那根原本插在黑山道人左手裡的細棍，現在被擱在了樹根旁邊的草地上。細棍的頂端那顆紅珠子表面的光澤已經暗到了幾乎跟普通的紅瑪瑙石差不多的程度，沒有了之前那種在日光底下也能看出內裡流動感的特殊光澤。

黑山道人的左手空了之後，往風衣側袋裡摸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停在了那裡，沒有再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炭黑色的右手，右手的手指在那一眼之後又蜷了半圈，炭黑色從指尖往上蔓延到了第二指節的位置。他整個人在樹根上站了幾息之後往後退了半步，靠住了老榆樹的樹幹。

邢菲的聲音從林子邊緣傳來，短促的，隔著空地距離壓低了但很穩：凌雲，他後面那五隻袋子是不是你說的那五個位置？凌雲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來，黑山道人靠在樹幹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凌雲身上移開，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像在看什麼東西或者什麼都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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