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凌雲睜開眼的時候，客廳的燈還暗著。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半途上靠著椅背閉了眼，再睜開的時候窗簾縫裡的天還是黑的。膝蓋上的帆布包被他睡夢中壓出了一道摺痕，他伸手撫了撫摺痕的位置。廚房那邊有一道細細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邢菲已經在裡面了，煤氣灶上煮著東西，咕嘟咕嘟的聲響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楚。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骨頭之間的縫隙在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之後發出的那種短促乾澀的聲音。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邊上站了一會兒，等她注意到他。邢菲正背對著他把鍋裡的東西往保溫杯裡倒，動作不快不慢，倒滿了之後擰緊蓋子放在灶臺邊上，然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煮了點粥。帶著路上喝。

凌雲接過那隻保溫杯，杯壁熱熱的，隔著杯套的溫度剛好夠暖手。他把它放進帆布包側面的網袋裡，拉好拉鍊。邢菲已經在門口換好了鞋，她把那個深藍色揹包甩上肩膀，揹包裡的水瓶和手電筒在暗處磕碰著發出輕微的悶響。她彎腰把放在地上的手提袋拎起來，袋子裡面裝著的什麼看不清楚，但從形狀和重量來看，多半是包紮傷口用的東西和備用的乾糧。

兩個人下樓的時候天還沒亮。樓道里的聲控燈還亮著，從四樓照到一樓，一層一層地亮過去又一層一層地滅回來。灰色轎車停在樓下，車頂落了一夜的露水，在路燈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溼潤的亮光。邢菲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凌雲從另一邊上車，兩人都沒說話，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把安全帶的扣子扣好。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車頭燈亮起的時候把前面一小截路面照成一片亮白色，柏油路面上凝結的薄霜在燈光下碎成了一片細密的反光點。

從海天市到林帶以北的路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車開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路兩側的景色徹底變了——成片的農田逐漸被更開闊的荒地取代，偶爾能看見幾處零散的磚房，門窗緊鎖，門口長滿了枯草。路面的質量也在一段一段地變化，從柏油變成碎石，又從碎石變成壓實的泥土路面，車輪碾上去的聲響跟著不同路面變化著節奏。邢菲把車速保持在穩定的水平，不快不慢，在連續一段碎石路面上開了很久，碎石在輪胎底下被碾得往兩邊翻。

凌雲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五枚魂片在鐵盒裡維持著從昨天開始的溫度，穩定地溫著，沒有升高也沒有降低。那枚裂縫銅錢貼著他牛仔褲右側的口袋內壁，銀白光點的熱度穿透布料透到他的皮膚上，像一小塊被持續加熱的硬幣貼著他的腿。靈臺深處的黑暗裡，字那條細絲線還在，方向從昨天下午起就一直沒有再變過。那條絲線指向前方，大致方向就是他們現在車頭朝向的西北，再遠就沒有更具體的參照了。

車又開了大約半小時之後，邢菲把車速降了下來。她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然後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車子順著一條更窄的土路拐了進去。土路兩側的植被從荒草灌木逐漸變成了更高的樹，樹冠在林帶上空形成了連續閉合的頂蓋。車燈的光在樹幹之間穿行，把粗糙的樹皮表面照出一明一暗快速交替的光影。邢菲又往前開了一陣子，最後她把車停在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上，路面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沒有車能走的路了。

她拉上手剎熄了火。車燈滅掉之後，周圍暗了一瞬，眼睛需要重新適應自然光的亮度。已經天亮了，只是樹冠太密，光線透到地面的只剩薄薄一層灰綠色的亮。凌雲推開車門下來，腳踩在鬆軟的落葉層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陷落聲。林帶的植被比他在遠處看到的更密更厚，樹幹粗壯，樹皮上覆著深綠色的苔蘚，落葉層厚得幾乎沒過了鞋底。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木頭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在無風的林間停滯著，聞著像地窖的門被掀開之後湧出來的那種陳舊的濃味。

邢菲繞到後備箱，把揹包拎出來甩到肩上，又彎腰從後備箱隔層裡摸出一卷繩子扔進揹包側袋。她關上後備箱蓋的時候聲音在安靜的林間顯得格外響亮，那一聲悶響傳出去又被樹幹彈回來，在林子深處反覆減弱的迴響了一陣才消散。

凌雲站在車旁邊沒有走，他把帆布包的揹帶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伸手進包裡摸了摸鐵盒的蓋子，又摸了一下功德簿的竹面。兩樣東西都還在，都溫著。他關好拉鍊抬起頭，林帶以北的方向在稀疏的樹隙之間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天光，光線的亮度隨著太陽昇高正在逐漸增強。他往那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落葉的厚度比預想的更深，腳踩進去的時候陷下去半掌，抬起來的時候枯葉簌簌地響。兩個人穿行在林間的腳步聲被厚厚的落葉層吸收了很大一部分，傳不了多遠就會被周圍緊密生長的樹幹撞散。他們走了大約十分鐘左右，林帶的樹冠逐漸變得稀疏了，光線從頭頂漏下來的量在一點一點增加，照在地面上的亮斑從綠色變成了黃綠色。再往前走了一段，林子忽然收住了，像一扇門被推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大片開闊的平地。地面覆蓋著枯黃的野草，草的高度剛剛沒過腳踝。平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榆樹，樹幹粗得兩三個人合抱都不一定能完全圍攏，樹冠在頭頂撐開成一片寬闊的圓蓋。老榆樹的枝幹從主幹分叉出來之後四處伸展，有的斜著伸向天空，有的下垂快要觸到地面。樹根在地面上露出來幾段粗壯的虯根，表面覆滿了深褐色的厚皮，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略高於周圍地面的隆起平臺。

老榆樹底下站著一個人。灰白色的板寸頭髮，深灰色風衣，右手垂在身側，炭黑色的手指在晨光裡顯得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樹根隆起的最高處，比周圍的地面高出大約半米，整個人微微側著身，在看著林帶的方向。他身後不遠處的草地上放著五隻深灰色的旅行袋，一字排開，每一隻的尺寸都差不多，像是裝行李用的標準型號。袋子是合上的，拉鍊拉好，表面沾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像是放在那裡已經有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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