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裡忽然傳來隱約的狼嚎,遠處的山影黑魆魆如伏臥的巨獸。陳文強拍了拍腰間那杆火銃,目光沉靜而銳利。他想起前世在煤礦井下那些年,黑暗包裹著黑暗,頭頂的岩層隨時可能塌下來,但他活過來了,還帶著一千八百年的記憶走進了這個時代。
“東家,”趙大栓催馬靠近,壓低聲音,“探子回來說前方二十里處有火堆痕跡,不像是商隊留下來的。咱們是就地紮營等天亮,還是連夜趕路?”
陳文強沉吟片刻。今晚的煙霧彈消耗過半,若再遇上一撥馬匪,手裡底牌就不夠用了。但就地紮營風險更大,戈壁上的馬匪慣於夜襲熟睡中的商隊,此處無險可守,只有那些廢棄烽燧能堪一用。
“往前趕十里,到那處烽燧遺址紮營。”他指了指遠處微弱的輪廓,“派兩個人快馬去涼州方向報信,說物資明日午前必到,請大營派人接應。”
趙大栓應聲而去。車隊加速行進,車輪在砂石路上碾出沉悶的轔轔聲響。陳文強落在隊尾,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黑暗中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逝,像星子墜地時的微光,又像誰在極遠處舉了一下火把又迅速按滅。
他眉頭微擰。那不是狼的眼睛。
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像煤灰一樣黏膩地貼在胸腔裡,吐不出也咽不下。他想起離開京城前最後一夜,怡親王在府邸後花園裡跟他說的一番話:“你陳家這次若成了,西北軍需的格局就要重寫。從前那些靠著皇商名頭吃供奉的老人們,能坐得住?文強啊,生意做到朝廷裡,就不再是生意了。”
不再是什麼?陳文強當時沒問出來,胤祥也沒再說下去。只記得王爺轉身時袍角拂過石欄,月光下那身影蒼老了許多,與傳言中雍正最倚重的“俠王”判若兩人。
夜更深了。烽燧的殘影在火把光裡逐漸清晰,三丈高的夯土臺基還剩一半,頂上坍塌成不規則的鋸齒狀,倒是底下避風處能容百人歇腳。夥計們手腳麻利地卸車卸牲口,搭起簡易帳篷,外圍布了一圈碎瓷片和鐵蒺藜——都是臨行前陳家鐵廠趕製的防夜襲小玩意兒。
陳文強沒進帳篷,裹了件厚棉袍靠在烽燧北牆根下,盯著火堆出神。火光照著他年輕的臉,眉骨上還沾著白天的煤灰沒擦淨。他在心裡把家族各條線過了一遍——樂天的南洋航線,浩然的朝中人脈,巧芸計程車林名聲,還有老爺子的地皮和煤窯——就像前世看煤礦的採掘面圖紙,哪條巷道有裂隙,哪個工作面瓦斯濃度偏高,心裡得有數。
眼下最危險的裂隙,是那位出手大方到反常的京城綢緞商——年羹堯的遠房子侄年小刀。上個月在京城設宴請陳家兄弟赴席,席間推杯換盞間不斷試探陳家與怡親王的關係深淺,末了還“無意”提起西北軍需的利潤驚人,問陳家要不要合夥吃下更大份額。
浩然當時打哈哈敷衍過去了,回頭就跟文強通了氣。年家的野心擺在檯面上,年大將軍雖被貶了官,可舊部遍佈西北軍中,若藉著陳家這條線重新染指軍需供應,等於是把陳家架在火上烤。
“東家,東家!”值夜的夥計忽然壓著嗓子跑過來,臉上帶著驚惶,“烽燧頂上……頂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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