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煤煙驚馬
暮色從賀蘭山餘脈的刃脊上傾瀉而下,將河西走廊西段的戈壁染成鐵鏽般的暗紅色。官道兩側的芨芨草叢在晚風裡簌簌顫抖,遠處烽燧的殘骸像一截折斷的指骨,孤零零戳在天際線上。
陳文強勒住韁繩,胯下的河曲馬打了個響鼻,馬蹄不耐煩地刨著砂石地面。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沙塵,粗布巾子上沾著的煤灰立刻糊了半張臉,倒讓那雙年輕卻沉澱著兩世滄桑的眼睛顯得格外清亮。
“東家,再走三十里才有驛站。”護衛頭子趙大栓催馬靠過來,腰間別著的改良火銃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這地方……不太平。”
不太平。陳文強當然知道不太平。一個月前從京城啟程時,怡親王胤祥在軍需司後衙拍著他的肩膀,沉聲說了句“西北不太平,你陳家這一趟,既是生意,也是差事”。彼時他低頭看著手裡加蓋了兵部火印的運單——三千套便攜煤爐、兩千柄白蠟木製刀柄毛坯、五百箱壓縮蜂窩煤餅——心裡盤算的不是利潤,而是這四十車物資能不能活著送到涼州大營。
“讓大家打起精神,”陳文強從腰間摸出個巴掌大的鐵皮圓筒,擰開蓋子嗅了嗅裡面特製的硫磺煤粉混合物,“按我之前教的,聽到哨響就往下風口撤,布袋裡的傢伙都備好。”
這支隊伍的配置看似尋常商隊,實則暗藏玄機。每輛車板底下都嵌著夾層,既防沙又藏了火藥引信;拉車的騾馬蹄掌上釘了特製膠墊,比尋常馬蹄鐵安靜三成;就連押運夥計腰間掛的都不是普通煙荷包,而是陳家煤廠新研製的“煙霧彈”——粗棉布裹著細煤粉與硫磺、硝石末,引線一拉,能瞬間騰起十步寬的濃煙幕。
前頭探路的斥候忽然打了個急促的唿哨。趙大栓臉色一變:“東家,東北方向有動靜,至少二十騎,來路不正。”
陳文強心頭一緊。他早該想到的,這批軍需物資從京城運出時雖然用了商隊旗號遮掩,但沿路經手的人太多,訊息走漏是遲早的事。對準噶爾的戰事剛起,西北各路馬匪聞著軍需的腥味就跟禿鷲似的圍了上來。
“全員戒備,車隊收攏成圓陣。”他壓低聲音下令,翻身下馬,從車轅暗格裡抽出那杆改良過的火銃——比這個時代的鳥銃短一截,銃管裡灌的是細碎鐵砂配煙煤粉末,打不遠,但聲響大、煙濃,最適合壯聲勢兼嚇馬。
蹄聲漸近。煙塵裡影影綽綽衝出二十幾匹矮腳蒙古馬,馬上騎手裹著骯髒的羊皮襖,腰挎彎刀,為首的絡腮鬍漢子遠遠看見車隊緊湊的陣型,發出一聲狼嚎般的怪笑。
“留貨不留命!”絡腮鬍用生硬的漢話吼道,彎刀在落日的最後一縷餘暉裡劃出一道淒厲的光弧。
馬匪衝鋒的速度很快,顯然習慣了劫掠商隊的路數。但陳文強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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