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時,戲臺的燈泡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穿透漸起的雨霧,在地上投下圈朦朧的光暈,像塊融化的黃油。抗議者的喧譁聲越來越近,有人開始扔礦泉水瓶,塑膠瓶砸在圍擋上砰砰作響,偶爾有瓶子越過圍擋,滾到戲臺邊,留下道溼漉漉的痕跡,瓶身上的標籤被泡得發白。許峰站在戲臺側面,手心的傳呼機震動,是陳宇的訊息:“喬治的人開始點燃鞭炮,引線燒得很快,火星子在雨裡亮得很,準備扔過來了,我已經讓便衣往那邊靠,假裝看熱鬧。”他抬頭看了眼戲臺,司徒倩正站在臺側候場,水袖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她朝他這邊望了眼,輕輕點了點頭。
鑼鼓聲突然響起,鈸的脆響蓋過了外面的嘈雜,像道驚雷劈開了雨幕。司徒倩穿著改良戲服走上臺,月白色的水袖比平時長了半尺,袖口繡著圈銀絲,走動時閃著細碎的光。她水袖一甩,藉著轉身的力道,精準地將半空中的鞭炮踢到空地上——那是她特意練了三天的身段,每天早晚對著鏡子練,胳膊都酸了,既像《帝女花》裡的“轉身避禍”,又能實實在在避險。臺下瞬間安靜,連抗議者都忘了呼喊,盯著她身上的戲服發呆:銀線繡的香江街景裡,皇后大道的電車正駛過,車窗裡還繡著小小的人影;紅線繡的上海里弄中,石庫門的門環閃著光,門楣上的對聯都繡得清清楚楚,兩種圖案在燈光下流轉,像幅會動的雙城圖。
劇情演到工匠們因工藝分歧爭執時,圍擋外突然衝進來幾個兇徒,舉著“反對內地佬”的牌子衝向戲臺,木牌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墨汁都暈開了,像是臨時寫的。許峰正要上前阻攔,腳剛邁出半步,卻見幾個香港老工匠突然站出來,他們穿著藍色工裝,袖口磨得發亮,手裡還握著刨子,木柄被汗浸得發黑,用粵語呵斥:“1970年我們就上過當!英資騙我們砸了上海師傅的工具,說能保住飯碗,最後還不是把工程包給了外國人?現在拿這點錢就來搗亂,你們的良心呢?被狗吃了?”為首的老工匠姓林,臉上有塊疤,是當年被磚頭砸的。
鬧事者的動作頓住了。老工匠們摘下安全帽,露出頭上的疤痕,有的是被鐵棍打的,月牙形的;有的是被磚塊砸的,圓點狀的:“這些傷是當年替英資賣命留下的,疼了幾十年!陰雨天還隱隱作痛!你們還要重蹈覆轍?看看這工地,多少香江人在裡面幹活,內地師傅教我們新技術,我們能多賺錢,孩子能上學,這不好嗎?”人群裡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舉牌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像被雨澆熄的火苗,有個年輕人悄悄把牌子藏到身後,轉身往圍擋外退,腳步踉蹌著差點摔倒。
戲臺上,司徒倩與香港演員合唱到“鋼木相融”的高潮,唱腔裡帶著股韌勁,像擰成一股的鋼繩。突然有個汽油瓶扔到臺邊,玻璃瓶在雨裡滾了幾圈,引線不知被誰踩滅了,沒點燃,瓶身磕在鋼管上,發出“哐當”一聲。艾米麗突然衝上臺,搶過樂隊手裡的話筒喊道:“那是我爸爸讓扔的!他說這樣就能阻止你們合作,可我知道,他小時候最喜歡看滬港合演的粵劇,家裡還藏著1970年的戲票,鎖在抽屜裡,我偷看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話筒都被震得嗡嗡響。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穿透了雨幕:“他說內地人搶飯碗,可我見過上海師傅教香江工人開弔車,連午飯都一起分著吃,上海師傅總把紅燒肉讓給香江工人;見過香江工程師幫內地團隊改圖紙,熬夜到天亮,咖啡都是一人一半!你們說,這是搶飯碗嗎?這是一家人互相幫襯!”臺下的抗議者開始散去,有人悄悄收起了傳單,被風捲走的紙片落在泥漿裡,字跡漸漸暈開,像化掉的冰,再也看不出原來的猙獰,有個舉過牌子的中年男人,還回頭望了眼戲臺,眼神複雜。
雨越下越大,戲臺卻越來越熱鬧。香江的小販推著車仔麵過來,煤爐在雨裡冒著白氣,車斗裡的鐵桶咕嘟咕嘟煮著湯,免費分給演員和工人,“趁熱吃,暖暖身子,這天氣最易著涼”;內地的工匠用防水布搭起雨棚,竹竿插在泥地裡,用繩子綁得結結實實,讓沒走的觀眾避雨,有人還搬來木箱當凳子,上面墊著自己的工裝外套。司徒倩索性脫下雨衣,露出內襯的防火布:“大家看清楚,這不是普通的布,是我們的鎧甲,也是我們要的答案——怕什麼風雨,怕什麼挑撥,我們本來就該一起幹,就像這布上的花,少了哪朵都不好看,湊在一起才叫錦繡。”
許峰站在雨裡,看著滬港工匠們擠在雨棚下吃麵,有人用粵語講笑話,說內地師傅的普通話帶著上海口音,逗得大家直笑;有人用上海話搭腔,學香江工友說“飲茶”的調子,雖然口音不同,卻沒人覺得彆扭。笑聲混著雨聲響成一片,蓋過了遠處零星的爭吵。他忽然想起父親筆記裡的最後一句話:“商業會有競爭,文化卻能搭橋,因為人心底都盼著團圓,就像這滬港兩地的人,血脈裡本就連著根,拆不散的。”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滴在衣領裡,卻不覺得冷。
深夜的工地漸漸安靜,戲臺的燈光還亮著,雨珠在燈泡上聚成水流,順著燈繩往下滴,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司徒倩和許峰坐在未拆的佈景旁,佈景上畫著1970年的文化中心,輪廓已經有些模糊。他們看著工匠們用剩下的木料拼“滬港同心”的匾額,有人用刨子刨光木邊,有人用砂紙打磨稜角,木屑在燈光下飛舞,像群小蝴蝶。艾米麗跑過來說,喬治在茶樓被廉政公署帶走了,臨走前讓她轉交個盒子,是用紅木做的,上面刻著朵小小的紫荊花,花瓣上還有淡淡的刀痕,像是刻了很久。
盒子裡是1970年的粵劇票根,邊角都脆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還有一張紙條,字跡比平時潦草,墨水都暈了:“當年我爸不讓我看這出戲,說會被內地人同化。現在才懂,同化不是失去自己,是多了個家,就像這戲裡唱的,鋼木相融才夠硬,單打獨鬥早晚散。”司徒倩將票根夾進劇本,雨夜裡,遠處的塔吊正吊起一塊鋼構件,在燈光下劃出銀色的弧線,像座正在升起的橋,一頭連著香江的夜,一頭接著上海的晨,橋影投在水面上,隨著波晃動。
清晨的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滬港同心”的匾額上,雨水洗過的木料泛著光,每個字的筆畫裡都還沾著點溼意。許峰和司徒倩站在匾額下,看著工匠們重新開工,香江的起重機吊起內地的鋼柱,吊臂轉動時發出沉穩的轟鳴;上海的焊工焊接著香江的鋼樑,火花在陽光下濺起,像串金色的珠子,動作默契得像排練過千百遍。有個香江工人遞了瓶涼茶給內地焊工,兩人笑著碰了下瓶身。
傳呼機在這時震動,是廉政公署的訊息:“喬治供出英資殘餘勢力的全部計劃,涉及近十年的工程暗箱操作,1970年的舊案也將重審,相關人員已被控制。”司徒倩望著遠處的圍擋,有人在上面畫了幅畫:香江的維多利亞港與上海的外灘在同一片陽光下,中間架著座用鋼木搭成的橋,橋上往來的人影裡,有工匠,有演員,還有捧著木雕的孩子,橋下的水波紋裡,映著兩岸的燈火,分不清哪是香江哪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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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七年後,封庭深待她冷漠如冰,容辭一直面帶微笑。
因為她深愛着他。
我也相信有一天,她能溫暖他的心。
但她等待的是他對另一個女人的一見鍾情,呵護備至。
她仍然堅持他們的婚姻。
直到她生日那天,千里迢迢出國找他和女兒,他卻帶着女兒去陪那個女人,把她一個人留在空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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